1342.啊，光荣之死

    当第一缕阳光从撕裂的夜幕之外落下时，整个班克斯城都恍若隔世。
    残缺不全布满了战争气息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跪地哭泣的平民，他们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触感，回忆着过去三日的绝望，让不争气的泪水从眼角滴落。
    尽管失去光明只有三天，但对于东普鲁斯所有活下来的人来说，他们就是真正意义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他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歌颂今日的太阳，尽管那悬浮于高空之上的巨大钢铁战舰让人不安，但相比看不到尽头的黑夜，接下来不管遭遇什么都是命运的祝福。
    开拓军团的战士们也一样。
    他们中的很多人可以在黑夜中面无惧色的与那些疯狂的怪物们战斗，然而当阳光重新洒下宣告噩梦结束的那一刻，这些坚强的勇士们却如被踩到脚趾的狗头人一样丢下了武器，捂着眼睛发出软弱的悲鸣。
    他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悲伤。
    在过去三天的战斗里，每个人都失去了一些东西，这足以影响他们的后半生。
    就在班克斯城外，之前光耀神器笼罩的边缘，洛伦拄着战斧气喘吁吁的看着眼前那残存的黑暗被天降的流光毫不留情的撕碎，那些藏身于黑暗中的异怪惊恐的逃离却又被如影随形的光芒包裹然后惨叫着跪倒，又被冲上去的战士们砍成肉酱。
    即便是最凶狠的混沌孽物，也会畏惧于这对它们并无杀伤力的阳光，因为那代表着混沌肆虐的时刻已结束，秩序重新夺回了这片任它们纵横来去的土地。
    但还没等洛伦元帅喘口气呢，一把黑色的战戟就如利箭一样穿刺而来，精准的扎在了他脚下。
    顺着战戟飞来的方向看去，半矮人元帅看到了骑在八足夜魇上的西柯麦尔伯爵。
    后者对他竖起一根手指，说：
    “给你一天的时间交待后事！今日午夜，便是你登上绞架之时，你可以召集你的军队，找你能找到的一切帮手，随你，无非是多准备几具棺材。
    珍惜你最后的时光吧，新兵洛伦。”
    说完，这强悍的冥府伯爵便在几名大尸巫的护送下转身消失在了班克斯城外的战场上，而那些死灵们也跟随着自己的首领离开这生者聚集之地，还有那些在战斗中被复活的开拓军团的战士们。
    他们受到了召唤，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在矮人元帅沉默的注视中，一名失去了左臂的亡灵战士摇摇晃晃的走到他身前。
    他穿着开拓军团的军服却没有任何军徽和勋章，元帅认出这正是之前那个被他剥夺了荣誉的军官，这让此时的洛伦心中五味杂陈。
    这年轻人不是个懦夫，他为这座城市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并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和他相比，自己才更像是个懦夫。
    “元帅”
    那亡灵军官用沙哑不祥的声音说：
    “战士们在等待您的领导，不管在生前还是死后，我们都会永远追随您！但若您不愿步入死亡，那就逃走吧，远离西柯冥府军的战场与疆域，躲在您的家中并祈祷死亡不会找上您。
    我们不怪您。”
    “说什么屁话呢？”
    洛伦摸出自己的矮人烟斗，坐在旁边被砍死的巨鼠人的尸体上，他吐了口烟圈抬起头看着那亡灵军官，说：
    “今天午夜来接我吧，记得为我准备好武器、护具和坐骑，我要符合我身份的军徽和补给，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和惩戒营的独立指挥权。
    把我的要求转告给冥府军！”
    “遵命！元帅。”
    那军官以独臂行了个军礼，随后转身走入了那些已死者的行列中。
    它们排成队列撤离战场，但还有些活着的战士与已死的同伴拉拉扯扯，好多糙汉子都不愿意就这么让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离开，然而死亡是一条无情的线，隔开了两个世界让彼此再无法维系以往。
    当然，死亡也足够慷慨，终有一天他们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再见。
    “洛伦，要回白银堡吗？”
    参加了战斗的大地祭司跑了过来，对沉闷的抽着烟斗的洛伦说：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踏马求你了，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逃避这玩意虽然可耻但它真的有用啊，你就不想亲眼看到你的孩子出生吗？”
    “就为了这个让我放弃我的坚持，从一个荣耀的军人变成一个被老婆庇护的软蛋，以后只能待在那座我从不喜欢的城市里苟且到死亡最终找上门？”
    洛伦吐了口烟圈，说：
    “不，我拒绝！但死到临头了也该和老婆汇报一下，所以我拜托你跑一趟白银堡，把我妻子带到班克斯城，我希望她能陪我到最后。”
    “焯！你这个冷血混蛋。”
    那从小看着洛伦长大的大地祭司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打在了洛伦脸上，把元帅的烟斗子都抽飞出去。
    但洛伦并未反抗。
    他仅仅是沉默的捡起了烟斗，让眼前的大地祭司气恼的跺了跺脚，却还是以地行术飞快的离开了战场。
    发生在这里的事并不被大多数人知道，班克斯城的问题积压的很多很多，光是城里近百万难民就是个必须被妥善处理的大问题，这种事靠军队是做不来的。
    但好消息是在永夜之幕消散之前，里昂伯爵已经带着圣光子民向班克斯城赶来。
    那位伯爵阁下是真正的行政官，他总有办法能处理这一切。
    在洛伦回到城市的指挥部并且写了几封信后，卫兵便前来汇报，索罗斯将军已经骑着风鹫赶到了班克斯城，这让洛伦立刻起身前去迎接自己最信任的副官。
    然后，他就看到了拄着拐的索罗斯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索罗斯将军就像是在三日之中苍老了几十岁一样，他的右腿完全消失了，仅从这伤势就能判断出走南边带军队前来支援班克斯城的将军并不是玩忽职守。
    他们也在行军途中打了非常惨烈的战斗，让最高指挥官都身负重伤。
    但很黑色幽默的是，这会陪在索罗斯将军身旁的罗恩上校也缺了一条腿。
    他在黑灾中失去了自己的左腿，而现在他老爹失去了右腿，好吧，这父子两凑在一起刚好能凑出一对好腿来。
    “元帅！抱歉，我”
    在看到洛伦时，一路上都冷着脸的索罗斯将军终于绷不住了，他低下头，羞愧万分的说：
    “我没能按照计划带着战士前来班克斯城支援，我也从马克西姆将军那里听说了您与西柯冥府军达成的协议，抱歉，如果我能及时赶过来，您就不必搭上自己。
    这都怪我！
    是我让您失望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老头子。”
    旁边穿着战斗皮衣的罗恩上校忍不住反驳道：
    “你从多罗德要塞里带出了一万六千人，结果打了两仗就只剩下了九千人不到，要不是马克西姆将军带着我们去救你，你和你的士兵就要在巴克莱镇里全军覆没了。
    凡人战士所接受的训练根本就不是为了对抗混沌孽物！
    这根本就不是坚定的意志可以解决的问题，如果你当初真的非要突围前来班克斯城，那么结果无非是这片大地再多出几千个墓穴而已。
    我知道你一生要强。
    但问题就在这，这不是你的锅，就别往自己身上背！”
    “闭嘴！逆子。”
    索罗斯将军被自家小儿子一顿抢白有些气恼，挥起拐就要打过去却被洛伦阻止了，元帅并未在意索罗斯将军的行军失败，相反，他表情严肃的对索罗斯说：
    “我今晚就要死了，索罗斯。
    这是我自己选的，但我必须要求你在我死后继续带领开拓军团，这是我们之前就说好的事。
    之前忙于战斗让我们忽视了一些细节，但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就不难发现，里昂伯爵的一系列行动带着非常可怕的图谋！开拓军团必须守在东普鲁斯，为国王守住这片疆土！
    你必须集结剩下的战士们返回开拓要塞，索罗斯。
    守住那里，不管里昂伯爵打算干什么，你都一定要坚守到最后”
    “来不及了，两位。”
    罗恩上校哼了一声，说：
    “卡佩大公国的建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管你们安排的有多好，只要头顶那艘‘逐影者号’还在这里游弋，就没人能阻止卡佩家族裂土封疆。
    就连弗雷泽自己都放弃了阻止他父亲，而且这背后可不只是卡佩家族一家在努力，你们要说特兰西亚没有参与其中那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旧大陆多出一个国家已成定局。
    现在最好的方案就是由我父亲带着开拓军团撤离东普鲁斯，免得里昂伯爵翻脸不认人。
    这也是我从弗雷泽那里得到的建议，他建议你们立刻撤离到安茹地区。”
    “唉，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罗恩。”
    洛伦低声说：
    “开拓军团不能离开东普鲁斯，因为冥王定下的灵魂之契影响的不只是我一人，所有开拓军团的成员都已受到了那契约的影响，当死亡降临时，我们将从开拓军团的战士转化为西柯冥府军的新兵。
    无人可以幸免。
    索罗斯如此，你也如此，罗恩！
    甚至是弗雷泽也一样，我们都参与了那场西柯战争，这就是亡灵们的诅咒与回应。”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诅咒，这只是我们应得的结局而已。”
    罗恩现在是彻底看开了。
    在父亲面前，他从兜里取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给自己来了一根，随后叉着腰说：
    “生时奋战，死后服役！
    这绝非惩罚或者折磨，仅仅是给了我们一个参与到更宏大战争中的理由和资格。
    在我退出军队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确定了我的后半生要如何规划，最让我满意的是我一直行走在自己规划的道路上，我是秩序阵营的一员，两位。
    我以我现在所做之事感觉到光荣，这足以冲淡我过去的负罪感。
    现在得知在我死于某一场战斗之后还能以亡者之躯再度归来，借用那些异邦人疯疯癫癫的话，这哪是什么惩罚？
    这分明就是福利嘛。”
    说到这里，罗恩吐了口烟圈，对自己的父亲说：
    “所以我觉得你在接任了元帅之后也不用想着报效国王了，直接就地二五，加入墨菲大人麾下为秩序而战岂不美哉？”
    “闭嘴！逆子。”
    索罗斯将军呵斥了一声，他看向眼前的元帅，沉声说：
    “诅咒也好，契约也罢，请您放心，元帅！我会带着我们的战士们守在开拓要塞，直到最后一个人老死为止。我将其视作服役的荣耀，也祝您一路走好！”
    “嗯，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洛伦长出了一口气，他扭头看向身后，几名大地祭司从地下钻出来，随后白银堡的矮人公主也挺着大肚子从母神庇护的转移中出现，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顿时泪奔着跑过来，让洛伦丢掉烟斗就迎了上去。
    姐姐啊！
    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情况就跑的这么快！矮人虽然体质特殊但也不是无所畏惧的。
    “抱歉，索罗斯。”
    洛伦搀扶着妻子，回头对自己的副官说：
    “我很想和你再聊一聊，但在这最后时刻请允许我自私一次，我想把剩余的时间交给我的家人。”
    “嗯。”
    索罗斯点了点头，拄着拐转身离开。
    在走出指挥部的时候，这老将军看着满目疮痍的班克斯城他叹了口气，又看向自己身旁没心没肺的小儿子，在数秒的沉默之后，他说：
    “你那条腿”
    “哈，我就知道你绝对忍受不了后半生还要拄着拐过日子。”
    罗恩咧嘴大笑一声，从兜里掏了掏，取出一张叠起来的卡片递给了自己的老爹，说：
    “拿着它去猩红堡第一人民医院，在义体科找玛莎医生，那是我新谈的女朋友，她会帮助你选择最符合你的义体，但别在医院装！那里的义体都是合法的，虽然靠谱但无法进行改装。
    我的建议是在小玛莎给了您诊断信息之后去安德玛丘陵找机械教那群疯子神甫，我也有门路可以给您搞到非常一颗赛艇的非法改装义体。
    听说那群家伙已经开始给义体里装燃金飞弹了。
    如果出的起价，他们甚至能搞到桑海帝国那边生产的单分子轮刃和改进版螳螂刀，那可是真正的战场大杀器，绝对适合您这样的老炮儿。”
    “这”
    索罗斯将军看着手里的卡片，又看了看自己眉飞色舞的儿子。
    他也没说好或者不好。
    这个刻板了一辈子的老军人只是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声，随后收起卡片在卫兵的护送下离开了这里。
    他的战士们还在巴克莱镇等着他呢。
    他不能丢下自己的士兵。
    至于元帅所说的那个灵魂之契，那确实是个问题。
    但对于刚刚死里逃生的索罗斯将军来说，他不太想要考虑这些。
    今晚他要留出时间为一位老朋友和老战友的离去哀悼，尽管他并非以战士的身份逝世，但在索罗斯将军心中，洛伦元帅永远是最优秀的士兵和统帅。
    他是金雀花军人的榜样。
    当然，别学他使用瘟疫武器那玩意用一次会产生的罪过已经足够警醒世人——
    午夜到来时的班克斯城依然忙碌，但这影响不到洛伦。
    他已经换好了一套体面的衣服，摘掉了军徽和勋章，佩戴上自己的元帅战斧，随后穿好了军靴，在离开前，他将几封信递给了自己的妻子，叮嘱她要送到收信人手中。
    随后在妻子泪眼婆娑的注视中，洛伦叼着烟斗打开了房门。
    在门外，代表冥府军而来的阿峰表情严肃又冷漠，手持摄魂战镰的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更远处被清空的城墙区域中，一台黑色的绞架已经在月下被竖起，西柯麦尔伯爵亲自担任行刑官，旁边还放着一具吸血鬼风格的棺材，那是墨菲自掏腰包为洛伦准备的最后“礼物”。
    “你们还会再见的，夫人。”
    看到矮人公主想要做最后挽留，阿峰轻声说：
    “死亡并非永别，终有一日在秩序对抗混沌的战场上，你们依然还能以战友的身份并肩作战，所以将悲伤的眼泪保留吧，祝福您的丈夫踏上另一个世界的战场。”
    “别哭了，你闹的我也想落泪，这可太不体面。”
    洛伦转过身，对自己的妻子挥手告别，他说：
    “等孩子出生后，告诉他我的故事，好的要说，坏的也要说！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个冷血的混蛋却也不是个光伟正的英雄，别让他度过和我一样心怀愤怒的童年，别让他对世界抱有怨恨。
    我们终会再见，我的挚爱。
    我会保护你们，直到我彻底归于死亡之中！
    啊，光荣啊，它早已死去，但死亡又将它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