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9.无光的世界

    ‘今日校场发饷，不许穿戴兵甲’吗？
    蓝恩在心里默默想着，嘴上也叹出口气。
    老套的谋划，但确实干脆有效。
    毕竟洛斯里克骑士团完全忠诚于洛斯里克，而政变的两位王子之一，大王子洛利安甚至还亲自领导过骑士们打过仗。
    骑士们敬服这位高贵勇猛的神族王子。
    可正因为这种忠诚和敬服，由王子亲自下令让他们到礼拜堂集合的时候，谁又能生起戒心呢？
    蓝恩一边不动声色的捏了捏自己的两侧太阳穴，看起来就像是刚睡醒还有点不清醒而已。
    但其实他正在缓解自己脑子里那种如同被食肉性虫子啃咬的痛苦。
    黑暗的侵蚀正在随着初火衰弱而越发明显。
    “介意我看看从内城下来的龙骑士吗？”
    “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洛伦佐毫不在意的点点头，看着蓝恩从地上站起来。“我现在需要很多建议，任何建议。”
    刚从巡逻岗位上换下来的洛斯里克骑士也在教堂大厅里靠着墙根休息，一些圣职正不熟练的使用着恢复性的【奇迹】治愈他们在巡逻时的损伤。
    而等蓝恩和洛伦佐推开厚重的教堂大门，猎魔人的眉毛不由得狠狠皱起来。
    天.太黑了。
    这世界的太阳本就在一段时间前变成了‘流血日蚀’，光照强度如同平常日子里黄昏的尾巴。
    而现在.
    洛斯里克骑士们，还有在高墙上因为运气好，而活着跑来教堂寻求庇护的平民们，都拆了建筑上的木料和家具，做成了简易火堆和火把举着。
    这才在这糟糕的能见度下有了点光明。
    天上的光芒，现在只相当于月亮还不错的黑夜。
    可现在按照曼妥思的生物钟，明明该是白天！
    怪不得，身体里的黑暗正在蠢动。
    因为世界已经距离熄灭又近了一步。
    “你还好吗？”
    洛伦佐在蓝恩身边问着。
    “从你刚才睡醒开始，就感觉你好像有点难受。”
    “不，没什么。”蓝恩不动声色的跳过话题。
    接着朝教堂外面的飞龙尸体走去。
    这具飞龙的尸体上，有许多被雷霆肆虐的痕迹。
    那是洛斯里克骑士们的猎龙装备。
    雷弩箭，还有与火焰壶类似的雷壶。
    洛斯里克骑士现在虽然与龙为伴，但是一身猎龙的手艺却还是战斗体系的根基。
    本来教堂前的阶梯很宽敞，足够十个人并行。
    但是当一头飞龙坠落在这里时，这头龙的翼爪、翼膜都因为尺寸太大，而不得不斜着耷拉在阶梯边上的墙壁上。
    一名龙骑士的尸体就被飞龙的头压着腿，然后胸口被一杆骑士长枪钉在了地上。
    看来这就是那下来追杀的龙骑兵。
    等蓝恩走过去，骑士们侧身让开道路。他发现艾玛主祭现在也在现场。
    几个人先是互相点头打好了招呼，接着蓝恩蹲在那名王子派龙骑士尸体的旁边，开始端详。
    没什么复杂的，只是个穿着寻常洛斯里克全套骑士铠甲的普通龙骑兵。只不过蓝恩还是特意翻了翻他腰间那个，已经在坠落过程中被摔碎的腰挂小灯笼。
    “怎么会变成这样？”
    艾玛主祭在一边有点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着。
    只不过她一直看的是四周火光之外的黑暗，而不是眼前的龙骑士。
    显然初火导致的环境变化，才是她这句话的描述对象。
    “钟声已经响起，四位残存的薪王就算是排除逃走的埃尔德里奇也该有三位！”
    “法兰不死队、罪业之都的巨人王——尤姆，库尔兰的放逐者——鲁道斯他们怎么可能全都出事了？”
    “直到今天，居然没有一个人到达传火祭祀场，坐上渴望王座维持初火！？”
    【渴望王座】，是专门为那四位在衔接期维持世界的薪王们准备的传火装置。
    这东西的地位崇高而神圣，毕竟是维持世界运转的传火仪式的一环。
    因此蓝恩在幽邃教堂的图书馆也看到过只言片语。
    这种技术是在多兰古雷格被卡萨斯灭亡后，随着流民一齐被吸纳进洛斯里克的技术。
    正常的薪王传火，是要到一个名为‘初始火炉’的地方，与初火接触、燃烧自己的灵魂作为柴薪。
    而作为传火仪式衔接期支撑世界运转的特殊薪王们，则是在传火祭祀场拥有自己的专属王座。
    在那上面，他们不用去到初始火炉与初火接触，以免被一口气烧干净。
    而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通过王座远程传输到初火之中，以微弱而持续的状态，勉强维持初火不熄灭。
    使得洛斯里克可以趁着这段短暂的稳定期时间，将传火仪式完成，使世界恢复稳定。
    在这洛斯里克掌管传火仪式的上万年里，就算是这种情况也可以说是少之又少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连渴望王座上都没有任何一个薪王了吗？
    毫无疑问，就算是对洛斯里克来说，这也是从未见过的严峻局面。
    “正因为局势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境地，我们才必须做出行动！”
    洛伦佐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着。
    他戴着铁手套的手掌撑在飞龙尸体的侧脸上，随后握成拳头锤了一下。
    “嘭。”
    “这下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去面见欧斯洛艾斯王了！现在不是遵循王命的时候了！艾玛主祭！”
    洛伦佐扭头看着老迈的圣职领袖，语气中近乎指责。
    “洛斯里克之所以立国，就是为了传火！就连陛下自己都说过，他只是因为要主持大局而保全此身，如果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那他身为如今最古老、最强大的神族，也理应投身初火。绵延火之时代到最后一刻。”
    “陛下将自己锁起来的庭院，就在这教堂往上，进入内城道路的不远处。”
    “我不明白，都到这一步了！眼看着初火都要熄灭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连向陛下见一面、要个主意都不行吗？！”
    周围的洛斯里克骑士们，听到这话也都不由得发出一阵骚乱。
    他们都是传火派，此时才会围绕在洛伦佐周围。
    在这个已经分裂的国家里，他们已经认定‘传火’比‘王室’要重要。
    洛伦佐的话就是他们此刻的倾向。
    低头沉默良久之后，艾玛主祭又抬头看看无光的天空，终于叹了口气。
    “是啊.没什么能比传承火焰更重要了。”
    “走吧，挑上几个厉害的好手，我给你们指条路，去往陛下的庭院。”
    直到艾玛主祭叹着气说出这句话后，洛伦佐的表情才放缓一些，周围的洛斯里克骑士们也隐约有了点高昂的士气。
    戴着头盔的他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在这个越来越糟糕的世道里听到了好消息的庆祝。
    可是在这时，蓝恩却提出了不同的观点。
    “我建议还是别让太多人去比较好，各位。”
    猛地，周围的人们都看向了猎魔人。
    而猎魔人则好像感觉不到这些目光一样，自顾自的用靴子的脚尖拨弄了一下，那龙骑士尸体腰上的小灯笼。
    “这灯笼只是在他腰上挂着，可是却一点没有被点燃过的迹象，各位。”
    猎魔人抬头，那双猫眼扫视一圈。
    “我并不是小看各位的战斗意志，可是.你们能在黑暗里保持战斗力吗？”
    这个世界的黑暗不是简单的光影现象，而是一种有着实际影响力的东西。
    所以现在在场的洛斯里克骑士们，要不就是腰上有个点着的玻璃小灯笼，要不就是手上拿着火把照明。
    “可这家伙就行。”
    蓝恩又踢了踢那个直到破碎都没被点过的小灯笼。
    “他们侍奉王子，哪怕到了这步境地也不曾改变忠诚。因此就算是在黑暗里战斗也无所谓。”
    “现在黑暗昌盛.他们要是趁现在攻下来，是谁的优势？分出精锐骑士出来，这里还有没有应对能力？”
    就算是最激进的洛伦佐，在蓝恩冷静沉着的提问下，也只能闭上嘴，咬紧牙关、苹果肌鼓起，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这确实是现实的问题。
    为了传火，他们应该行动起来。可是这城市里，估计这里现在是唯一还保留着建制的传火派据点了。
    如果这里被攻破，那么传火圣城洛斯里克就相当于完全沦陷。
    “那么你的看法？”
    艾玛主祭在下了决定之后也不拖沓，直接询问提出质疑的蓝恩是否有计划。
    “计划确实有让我去就好，一个人。”
    蓝恩用一种不甚在意的表情说着。
    “我不是骑士团的成员，跟你们在一起战斗本来也没什么配合可言。我走了对这里的战斗力并不构成太大影响。”
    “而且说实在的伱们的机动力确实太差。我一个人反而方便得多。”
    洛伦佐表情一僵。
    别人可以对这句话抱有怀疑，但他可是亲眼见过蓝恩稍微一翻身就跳上了好几米高的屋顶！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飘逸的移动，但毫无疑问，他说的是真的。
    “看来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了？”
    艾玛主祭看了看洛伦佐的表情，点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过来，蓝恩。我给你指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