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胡娘子瞅瞅拳头大的小罐子，很不客气地摆手：“这精致玩意儿恁留着给旁人吧，给俺几斤那个辣菜就好，俺们当家的和孩子们都爱吃。”
    宋玥失笑，也不多言，立刻换了两坛子腌菜，一坛泡菘菜，一坛辣萝卜条，都是特制加料的给了胡娘子，目送她乐滋滋拎着两坛子腌菜回去。
    谭管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都没入座，就客气着告辞了。阗信却一副闲来无事的模样，在铺子里细细地打量着，从各色器具到日用杂活，最后到了调料、干货这边，瞅着货架上的干货一扫而过，最后，目光落在摆放调料的货架子上。
    这边的货架子挂在墙上，底下是一溜儿几个大缸，放着散装的泡菜、腌萝卜条儿、醋、盐之类，吸引阗信的是货架上摆的小坛子，大的不过装两斤，小的只有拳头大小，一个个用红纸裹了封口，贴着红纸签子，上书着各种调料的名称：油辣子、蒜蓉辣酱、肉辣酱等七八种。又有更小的瓷瓶子里盛的，签子上写着五香、十三香、川椒、胡椒、孜然、干姜……这些品种更多，足有十七八种之多。
    目光沿着一溜儿小坛子扫过去，阗信略感意外：辣酱足有七八种，却没有最好挣钱的锅子料。这让他意外之下，对江家这位小娘子有了更深的一层认识。
    等纷纷上门的贺客陆续离去，宋玥才得空过来招呼阗信，请他到临床的茶座处小坐。
    仍旧是之前用的泥炉铜壶，壶中的水已经沸腾，突突地冒着热气。
    宋玥用本白的布巾子垫着提了铜壶，给茶壶茶杯冲洗、暖杯，然后，放茶、冲茶、泡茶、斟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下来，宋玥斟了两盏茶，先递给阗信一盏，然后捧了自己面前的一盏，送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小口地品饮。
    之前，她在南水门随意买了一点茶，也就仅能入口。这一次，被她巧遇了南召过来的行商，意外购得一封陈年老熟砖茶。前几天忙的上头，都没顾上平尝，今儿这才是第一次尝到，果然，没有负她所望，汤色殷红，净澈清透，香气浓郁纯正，入口微苦，回甘迅速却又悠远……一口热热的茶汤喝下去，登时让在红尘中打滚的心都纯净、宁和起来。
    阗信对喝茶没讲究，在他看来，浓茶提神，清茶解渴，不外如是。
    不过，他毕竟跟在少东家身边时候多了，少东家的吃穿用度不求豪奢，但绝对讲究品位的，对茶对酒饥皆如此。
    少东家出身巨富阗家，从小吃着金莼玉粒，喝着琼浆佳酿长大的，讲究也是自然的。但一个逃难过来的妇人，之前在边关苦地也不过是个低等小军校的妻子，充其量算是温饱之家，哪里来的这些讲究？
    可眼前这位，奇思妙想、妙手生财不说，单说这泡茶饮茶上的细节之处，竟然丝毫不输自家少东家……而且，绝非刻意而为，反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这动作做了无数遍，早已经习以为常……难道，是她出嫁前……出身不凡？
    掩下心中的猜疑，阗信砸吧砸吧嘴，笑哈哈道：“江家娘子更钟爱砖茶？”
    宋玥得了砖茶如获至宝，其实，砖茶对阗信反而不陌生。熟制砖茶是茶叶的传统制作工艺，百多年前清茶兴起，中原大地逐渐代替了砖茶沱茶，形成了风气。而西南、西北、漠北等偏远地区，却仍旧是砖茶沱茶的天下。
    阗家往关外的商队不止一支，销往关外的主要商品就是砖茶沱茶。关外游牧、渔猎民族习惯砖茶沱茶加牛羊奶熬制成奶茶来喝，以消食解腻。
    宋玥淡淡一笑，道：“谈不上钟爱，只是清茶偏寒，不太敢喝。”
    阗信哈哈一笑，道：“既如此，俺回去看看少东家哪里，讨几饼给江娘子送过来……俺们少东家也喜茶，他那里放着不少好茶呢。”
    宋玥笑着道谢，又道：“多谢阗大官费心了！其实，我不懂茶，给我好茶也喝糟蹋了。”
    闲聊几句，阗信随口问起架子上的辣酱：“俺看那拳头罐子上标着牛肉酱？这是新添的好料？”
    宋玥苦笑着摇头：“牛肉难得，偶然得了几斤，统共也就熬了那么几罐，除了自家吃和今日回礼外，余下都在这儿了，今日摆上就是为了充个面子的。”
    阗信眉头挑了挑，笑道：“江娘子若是需要牛肉，为何不知会俺们，别的不说，每日给娘子这里供几十斤牛肉还是有的。”
    他们阗家和关外商贸往来熟稔，牛羊肉都是从关外运进来的，并非耕牛，自然也就不会受到大燕耕牛令的限制。其实，平京城里各大酒楼基本都有自己的进货渠道，诸如牛肉、羊肉这些，基本是不会缺的。
    让阗信惊讶的是，宋玥听说得月楼可以供应牛肉，却没表现得太高兴，脸上仍旧只挂着淡淡的笑，目光坦然清澈，不避不闪地看着阗信，道：“多谢阗大官好意，只是我临时人手和财力都有限，暂时就不用了。”
    铺子开业之后，她马上就要组织人手制作酱油和豆酱，人力财力自然没了余力。何况没有豆瓣酱调味儿，单纯的牛肉粒辣椒做酱，宋玥觉得滋味儿太单薄，不够美味，所以，才不急着开发这款产品呢。
    阗信看宋玥脸上表情太过淡定，并没有财力不足的无奈，也就猜测她是另有打算？还是真的不在意？不过，这个就不好直接问了，只能慢慢看着了。
    宋玥见他对各色辣椒酱有兴趣，就招呼张勇，把为了开业，准备好给人品尝的样品，给阗信品尝。
    阗信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一一品尝了，油辣子油润浓香，香辣满口；牛肉酱肉香满满，还辣的带劲儿，要是商队出关，带上罐子这个，路上啃干馍都会容易许多。其他几种辣酱，或鲜甜、或蒜蓉香气，各有不同，又各有特色，据他推测，就可以想见到，一旦被人认识到，指定会大卖的。
    寒暄攀谈了两刻钟，阗信才拎着两罐辣酱告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