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话 突如其来的雨夜

    捂住脖子的烟草男尸体躺在武禅脚边，眼神空洞地看着肩旁那头缺了一条后腿的死鹿。
    武禅判断，对面客人中烟草男的同伙共有七人，其他人则是等着看热闹的。
    那七个同伙面面相觑，估计是烟草男死得太快让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同时他们已经确认刘大铁皮一伙人的确就是被这个眼神犀利的男人连锅端掉的。
    讲义气，他们应该给烟草男报仇，代价是大概率丢掉自己的小命。
    他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各玩各的起来，甚至没人愿意过来给烟草男收尸。整个旅店就像是解除了过滤噪音的结界，喧闹声一下子又回来了。
    武禅不意外这个结果。对很多人来说，嘴里讲出的是义气，本质上却是“益”气。人死了，利益交换的关系便自动结束。武禅把凶豹倚在吧台上。
    “再给我一把新餐刀。”
    年轻老板递给他一把，仿佛他的旅店里刚才不是死了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只蚊子被随手拍死。
    “你来旧城想得到什么？”
    他给武禅杯里续水。
    武禅虽然觉得老板古古怪怪，但斯文干净、礼貌客气的人向来不会招人讨厌。
    “跟其他人的目的没什么区别。”
    老板笑了笑：“不不不，你跟其他人可大不一样。”
    武禅反问：“因为我刚才杀了一个人？”
    老板说：“旧城每天都在死人，不是被煞杀掉就是被人杀掉，这没什么稀奇。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发财梦闯入旧城，但具体目标却很不清晰。报废汽车、电子设备遇到什么就回收什么，运气好点还能收获一些罪恶细胞。而你看起来，”
    他停顿住了。
    武禅知道他在使用话术。这种突如其来的停顿，容易让听话者产生一种“我要抢答正确答案的”心理暗示，然后不自觉的接话，暴露给说话者更多信息。
    武禅不为所动，被看穿意图的老板毫无尴尬，继续说道：“而你看起来，目标十分明确。”
    “旧城不是游乐园，没人想白跑一趟。”
    武禅吃完盘中的鹿肉，“手艺的确不错。结账。”
    鹿肉是武禅自己提供的，而且只喝了水，再加上他把那头鹿卖给了旅店，所以反而是老板倒找给武禅一些钱。
    “需要我帮你安排一个房间吗？”老板问。
    “不需要，谢了。”
    武禅拿起凶豹离开座位，后背又一次感到犹如针扎般的目光，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转头。
    座位是空的，斩鬼人已不知所踪。
    武禅若有所思。
    回到修车铺，左前轮的零件已经更换完毕。武禅测试了一下感觉没问题。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睡觉的好地方，绝对比对面的旅馆更便宜也更安全。”修车铺老板对武禅说道。
    “然后趁我熟睡，你们便会割开我的喉咙。”武禅说。
    “怎么会……”修车铺老板正要解释，长如剑的枪锋戳穿了他的胸口。
    “我不喜欢被人连番试探。”
    武禅抽槊，修车铺老板一声不吭地跌倒。
    中年修车工连退几步，由于恐惧而结巴：“跟跟跟我无无无关。”
    他纯粹是害怕被武禅杀掉，恐惧的成分中丝毫不包含老板刚刚被杀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老板没有被杀。
    准确的说，老板不可能被杀死。
    地上的尸体突然塌陷，变软，然后变成泡沫一样的浓烟，朝武禅身后飞去——那是旅馆的方向。
    武禅转身去看。
    浓烟飞进一个细颈酒瓶里，然后被堵上塞子。
    酒瓶被托在面相斯文的老板的掌上，他的背后，死而复生的烟草男死气沉沉地盯着武禅。
    年轻老板面带笑容，嘴角的上翘弧度几乎快要勾到耳垂。
    他远远地对武禅竖起大拇指。
    武禅坐进驾驶室，发动货车离开。
    估计年轻老板本人现在十分好奇自己是怎么被武禅看穿的。
    武禅曾对甘小乙说过一句话，有些事，用力过猛就会露出破绽。
    烟草男不该挑衅地对武禅吐出那口白烟，这反而让武禅注意到他其实并没有自主呼吸。他死后，同伙脸上没有一丝悲伤。他们没有报仇，不仅是不讲义气，更多的是明白烟草男根本不会死，以及，真正的老大——当时位于武禅背后的年轻老板没有发出动手的指令。
    武禅之所以发现这位年轻老板和烟草男有关系，恰恰是因为年轻老板身上太干净，烟草男身上味道太浓，仿佛是故意强调两人之间一直保持距离丝毫不熟。
    这一切，本来只是武禅的猜测。
    直到出门前，他又一次被斩鬼人的目光扎了一下。
    这时武禅才明白，斩鬼人死盯着他并非是怀疑他和血族有关联，而是一份激发他警惕心的提醒。
    修车铺老板和烟草男一样没有呼吸，当他再次引诱武禅迈向陷阱时，终于耗光了武禅的耐心。
    武禅把装甲货车开进狼堡里的一个角落，然后躺在后排座位上，怀里抱着獠牙长刀。
    远处，机枪炮开火的声音间间断断地传来，说明攻击范围内的僵尸大概只有十几头，还不如东区3号废品焚烧站面对的多。这就是旧城奇怪的地方。狼堡明明就在旧城之中，对它发起进攻的僵尸却很少，每当夜里大量的僵尸便马不停蹄地奔向新城。
    真正的原因还是出自僵尸聚热的习性，新城地底的聚能炉一旦开启，就会让整个新城变得像一块巨型蛋糕那么诱人，而人少到可怜的狼堡顶多是一块掉在地上的冰糖。
    大概睡了两个小时。
    有什么东西落在车顶，然后越落越多。
    竟是下雨了。
    半睡半醒的武禅一骨碌坐起来，不管是普通雨水还是带有腐蚀性的酸雨，他必须去取防雨布。
    打开车门，他发现只是普通雨水，心中松了一口气。
    雨水让黑夜变得更黑，更模糊。武禅从车斗里取出防雨布，正在盖车斗，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吼声，接着便是一阵阵战斗的爆音。
    煞妖闯进狼堡了？
    不对。
    这吼声更像是纯正的野兽。
    一头真正的狼。
    自从人类搬出旧城，大自然得以修养生息。原始的生态环境让动物野性苏醒，某些野兽似乎为了对抗煞而发生变异，体型变大到是灾前世界的好几倍。
    武禅看不清远方究竟是什么和什么在战斗，只听到战斗的爆音一声比一声响，伴随着更多的恶狼咆哮，战斗双方在极快移动。
    武禅守在车旁，屏息凝神，警戒心达到极致，任由雨水溅在身上。
    因为，战斗的声音很有可能仅仅就只是声音。
    根本没有真正的战斗。
    而是另一个陷阱。
    大概过了五分钟，远方战斗的声结束了。
    狼堡中，只剩下雨水密密敲打锈迹斑斑的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