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从外推门而进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今天早晨的新闻联播中，视频里出现过的那个银发男人。
    此时此刻，他身上穿着的依旧是视频里那一身笔挺的军装，进入房间后，他迈着优雅的步伐，长长的银发伴随着他的走动在他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顺着地面上那一地五颜六色的数据线以及传输线走线方向，瓦特伦星球第二皇子拜伦越发地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直到他来到房间的深处。
    那里有一张巨大的、以黑色为主色调的床铺。
    床铺的正中央，躺着一名身形比他更加高大强壮的成年男人——男人身上穿着的是与拜伦同样款式的深蓝色军装，只不过他的军装是完全敞开的，露出底下白色的衬衫以及大片结实的蜜色肌肉……他的头发却是漂亮的淡金色，此时此刻他闭着眼，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五颜六色的数据线以及传输线最终便是在他的身上汇聚，其中代表着主要传输线的红色线路，更是直接插入他的脑部太阳穴深处。
    拜伦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他在这个浑身上下到处插满了传输线的男人身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想了想，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怀表，弹开看了看时间……
    秒针、分针、时针即将在十二点时刻回合。
    拜伦皇子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
    当怀表表面上，三个指针终于汇聚成一条直线，忽然之间，原本一片黑暗的宫殿内灯火通明，强烈的灯光一盏盏按照顺序逐渐亮起，没铺地毯的地板隐约透出昏暗的光芒，不远处的光脑也自动打开，就好像在一瞬间，整个房间的一切都苏醒了过来。
    拜伦从椅子上站起来。
    与此同时，那个原本躺在巨大的黑色床铺正中央的男人也睁开了眼睛——他有一双一眼看去就叫人挪不开眼的金色瞳眸，沉如蜜，又透彻如琥珀，当那双瞳眸恢复神彩时，它便比世界上纯度最高的黄金更加夺目。
    “皇兄。”瓦特伦星期的二皇子勾起唇角，抬起右手放置在左边胸口，恭恭敬敬地屈身，“欢迎归来。”
    “……”
    男人从床上翻身坐起，显得有些粗鲁地将连接在自己太阳穴的数据线直接拔出，他皱起眉，顺手脱掉了身上那碍手碍脚的军装，只剩下一身因为汗湿而紧紧贴在身上的白色衬衫，大方地将自己分布均匀完美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
    他就像是一头刚刚从沉睡中惊醒的黑豹。
    浑身上下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男人转过头，用看垃圾似的眼神瞥了一眼此时站立在床边的弟弟，金黄色的瞳眸之中有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紧接着，低沉性感的男性磁性嗓音响起：“拜伦，我今天在地球看见你录制的视频，录那种东西给地球人看，你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拜伦脸上的笑容不变：“皇兄，按照往常的经验总结，我们首先要表达自己的友好，这才足够让对方放松警惕，什么都藏着掖着，倒是会让人心中起疑。”
    “地球人和以往我们入侵的那些星球所拥有的智慧体并不相同，我不认为这一次用武力就能解决问题。”
    “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区别，愚昧无知，表面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私底下充满着阴暗的欲望。”
    男人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这听上去更像是你在做的事。”
    “皇兄，您多虑了，这一次，我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顺利的。”拜伦重新在之前的那个座位上坐下来，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说说看，这一次提前以意识体的方式侵入地球，我亲爱的皇兄您扮演的是哪一类人？”
    “穷鬼。”
    “呃？”
    “或者说，大型忠犬。”
    “哎呀，这个……”
    拜伦微微眯起眼，将自家皇兄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傲慢危险气息的人，和所谓的“大型忠犬”联系在一起。
    脑补一下，那画面还真是糟糕透顶啊。
    拜伦忍不住在心中咂舌，又稍稍坐起，脸上露出一丝丝饶有兴趣的模样：“获得了什么样的信息？地球人，是怎么样的人？”
    坐在床中央的男人陷入瞬间的沉默。
    脑海中，有某个缩在昏暗的灯光后面沾着口水数钱的黑色脑袋一晃而过。
    他顿了顿。
    随即不假思索地说——
    “贪财，小心眼，吝啬，烂好心……想象力极为丰富。”
    “想象力极为丰富？”
    “在你暴露视频的第一时间，他们已经开始幻想要怎么样从我们身上赚钱。”
    “什么？”拜伦露出瞬间错愕，就好像正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坐在床上的男人露出个嘲讽的表情：“修修指甲抛抛光，给你身上蓬松的毛剪出个造型什么的，然后再跟你收个几百瓦特伦币。”
    “……”
    斜睨一眼弟弟满脸风中凌乱的表情，男人将插在身体里的那些数据线一根根拔出，下床，从他的身体里流下无数类似营养液的液体滴答滴答地弄湿在闪烁着昏暗光芒的地面，原本在角落里待命的清扫机器人立刻闪烁着光芒，跟在男人脚后，伴随着他一路走向浴室的方向，一路擦着从他身上滴落的液体。
    “皇兄，你明天还要不要继续去地球侦查？”
    拜伦话语一落，却看见正在走远的高大男人脚下动作一顿。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停顿。
    甚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便听见现今瓦特伦星球最高统治者那淡然的声音响起——
    “不去了，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出发。”男人淡淡道，“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擅作主张地试图往地球传递什么信息。”
    “好的，”拜伦笑眯眯地点点头，又看着男人走过的路上低落的那一地液体，“皇兄，你身上好像有点漏油啊？临出发之前是不是去检查修理一下？”
    “那是数据传输液，你是白痴吗？再废话扔你进销毁处，让它们给你好好‘修理检查’。”
    “……”
    ……
    漫漫长夜。
    地球上一半的人类已经陷入了夜晚中的沉睡。
    而其中那个名叫陆十二的黑发年轻人却并不知道，伴随着在瓦特伦那一艘印刻着皇家图腾的星际战舰缓缓腾空驶向地球，在地球上，一名名叫阿杰的人类从此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
    而在前一天晚上，他还大言不谗地说着什么“我不会辞职的，老板，一直到这家店铺倒闭为止”这样的鬼话。
    ☆、第五章
    公元2015年6月1日，距离发现外星人存在的第九十二天，这一天是儿童节。
    陆十二觉得自己遇上了史上最强诈骗犯。
    那个前天晚上还在跟他“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人在第二天他睁开眼睛后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他的所有东西——包括衣服、行李、钱包、证件以及手机，都统统地留在他的房间里一动未动，然而只有阿杰这个人，就像是一夜之间从地表上蒸发了一样。
    陆十二花了三天时间才彻底接受“阿杰人间蒸发了”的事实。
    在这三天里，根据店里面的其他美容师说，他表现得就像是新婚老婆跟别的男人逃跑之后被独自留在家中的失落绿帽男……
    “不过还好啦，”店员小爪没心没肺地说，“你们再混在一起，我好担心某一天你们手牵手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满脸幸福地告诉我们‘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之类的话……”
    “讲什么鬼话，”绿帽男陆十二面无表情地说，“意淫店长，大逆不道，扣工资！”
    第四天，陆十二拎着一桶浆糊夹着一大叠传单，开始满大街贴牛皮鲜广告似的往任何一个他够得着的地方帖招合租广告的信息——而当陆十二忙忙碌碌地走过大街小巷，试图从茫茫人海之中再淘出一个合格的室友时，新闻联播里正不厌其烦地报道着各国联合做准备迎接外星友人的进度报告。
    ……
    2015年7月1日，距离发现外星人存在的第一百零三天，距离阿杰地表蒸发第三十天，地球的北半球迎来了盛夏，也迎来真正的瓦特伦星人。
    这一天，星光闪耀，地球上几十亿人类在同一时刻仰望星空，欢迎外星友人大驾光临。
    2015年7月14日，瓦特伦星球在地球环太平洋沿岸某座孤岛建立第一处驻扎基地。
    2015年8月1日，瓦特伦星球第二皇子拜伦再次出现于新闻联播头版头条，这一次，他作为活生生的外星友人来到人群中央，在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航空航天局，与最初破解来自瓦特伦星球的问候信息的技术人员合影，留下了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弥足珍贵的照片。
    2015年8月6日，瓦特伦星球第二皇子拜伦代表瓦特伦星球最高领导人沙迦耶发表《与地球和平对话》的演讲。
    2015年8月7日，天朝g市市中心最繁华街道的街尾，一家名为“招财进宝”的宠物美容店挂出全新承接项目：友谊大酬宾，凡瓦特伦星球客人大驾光临，洗剪吹打磨指甲包养统一价格八百元，限时三日，童叟无欺。
    2015年10月3日，瓦特伦星球驻地球士兵第一次与美国军区驻扎士兵发生正面冲突，据悉，是由于某位瓦特伦中级军官神秘失踪，而根据最后一名与他联系的人称，他自称要前往某位地球军官的邀约。
    2015年10月4日，瓦特伦星球驻地球相关部门发表讲话，他们严肃表示，在寻找到那名失踪的中级军官之前，他们对此次事件的性质持保留意见，其中，不排除其有被恶意捕捉进行分解研究的可能。
    2015年10月6日，美国国防部发表讲话，将在近期加大国防力度。
    2015年10月15日，瓦特伦星球驻地球第一基地从哥伦比亚地区撤离。
    2015年12月15日，g市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当鹅毛大雪从天而降之时，人们从个新闻联播里获得第一手新鲜消息：联合国宣布与外星友人的友谊走到尽头，从即日起，战争即刻爆发。
    战争，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遥远又不可想象的名词。
    当以瓦特伦星球人为原型的电影、动漫、小说还在各种大卖特卖的火热盛况之下，他们突然从二次元走进了三次元——
    无数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见的ufo似的圆形星际战舰携带着大量的杀伤性武器从天而降，疯了似的无差别对地球上所有政治、经济、文化领先国家进行逐一打击，不幸的是，在华盛顿很快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之后，介于“外星友人”的眼睛还挺好使，披着所谓“第三世界国家”皮囊的天朝很快便成为其首要打击目标。
    2015年12月24日，传统的圣诞节，却再也无人有心思去庆祝，短短的九天时间，瓦特伦点燃的战火已经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烧过，仿佛只是顷刻之间，千万年来的历史文明化为灰烬。
    那群披着友善的外皮的外星人终于撕下了他们伪善的外皮。
    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貌。
    此时，人类仿佛终于从睡梦中惊醒，一夜之间所有拥有战斗力的国家被迫团结起来，对外星侵略发起了疯狂的反扑保卫。
    而此时已经为时太晚。
    大部分曾经繁华的都市已满目苍夷，变成了荒凉的无人区，曾经走过的大街小巷，只能看见熟悉的建筑残骸或立或倒于街道两旁……绝望、恐惧的呜咽哭泣声从晨曦至深夜，从深夜至下一个黎明，从建筑里，从废墟中，从街道旁，从每一个角落传出，在天空中彻夜回响，久久盘旋。
    各式各样的私家车被丢弃在街道上，主人不知道是死是活早已不见踪影，坦克轰隆隆地从街道上驶过，上面站着满脸肃穆的巡逻武装兵，他们手中拿着喇叭，在麻木地重复着距离这个街道最近的应急疏散点，让市民抓紧时间到相关地点寻求武装军队庇护。
    当坦克也能漫无目的地在市中心街道随便开也不用担心压死人，陆十二觉得，这大概就是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
    将宠物店中最后一只寄养的宠物交还到主人的手中，青天白日，面对空无一人、鸦雀无声的店铺，陆十二环视周围，因为店铺开在街道角落，所以意外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宠物衣物、玩具、饰品还完整地挂在墙上，几大桶宠物粮靠在墙边依次排好，用来给宠物美容使用的台子也擦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明天的这个时候，这家店铺还能按时正常开业时的。
    陆十二抓紧了手中的钥匙，随后，在身后的街道上再一次传来武装兵哥喊喇叭催促的声音之后，他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转身，独身一人走出店铺，郑重其事地将玻璃门关上，落锁，再拉下他特别定做的防盗门，再次落锁。
    蹲在地上捣鼓那最后一道锁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大约是几个月前，当时某个人斜靠在这门边，对他说出了“我不会辞职的，老板，一直到这家店铺倒闭为止”这样的鬼话。
    结果那个乌鸦嘴一语成鉴。
    他走了。
    宠物店真的倒闭了。
    陆十二满脸蛋疼，这会儿要是给他一个时光机他可能会选择把乌鸦嘴阿杰揍得连他老母都认不出他来。
    而世界上显然是没有时光机的，但是却可以有ufo。
    陆十二在锁上店门之后，站起身无意间抬起头，然后张大嘴就再也合不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外形不明物从他的脑袋顶上飞过，在他很远的地方母鸡下蛋似的扔下那么一坨黑色的玩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前，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在那黑色的玩意落下的地方，曾经一栋三十多层的华丽新高楼一秒变历史废墟遗迹。
    陆十二呆立在原地约十五秒。
    直到一股带着诡异烧焦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