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连向青也没想到，言澈的手段这么快准狠，她入公司时叶棠还是稳稳的大权在握，不过匆匆半年，言澈就已经颠覆乾坤。
    她料想到这样的结果，没料想会来得这样快。
    言澈整个下午都忙于接任的事，五点整准时出现在设计部里，米蒂对他一阵恭维，“言总监来啦？不对不对，得改口了！”
    蔚云笑嘻嘻地说，“言首席，在你手里过稿不会比叶棠难吧？”
    言澈坐在向青的位子上，拖着下巴懒洋洋地说，“那可不一定，稿子不好我可是不收的。你们不要高兴的太早，我这人跟叶棠不一样，我做事比较凭心情，瞅不准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就毙一两人的稿子玩一玩……”
    李莉莉拿包正要走，不由凑过来问一句说，“那您老怎么着才会心情好？也给我们个参考标准不是？”
    言澈拿铅笔指了指向青说，“标准嘛，倒是没有。不过她心情不好的话，我心情可好不起来。”
    围观的人都流露出了然于心的暧昧笑容。
    向青忍不住夺过笔装进自己的笔筒里，催促着言澈说，“要走快走，我饿了！”
    没想一回头，叶棠就站在设计部的门口，面无表情，脊背笔直——向青微微慌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言澈对他一笑，“叶总监，这年都还没过完，就不要加班了。”
    “没有，我就来通知一声，明天一早举行评鉴会。”
    她偷偷打量，可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言澈，连余光都不曾瞥她一眼。他转头离去的时候，她的视线紧随他的方向，许久都没能收回。
    言澈拽着她走，“你老盯着叶棠看什么？”
    向青背着包随口说，“他今天这一套西装搭得不错，哎……你这个品味真是次了不是一点点。”
    言澈恼怒地对着自己今天这套薄荷绿西装配白色西裤看了半天，一脸委屈，“不是很有春天的感觉嘛？我走的是小清新路线，跟叶棠不是一个路数的，你不能这么比……”
    向青白了他一眼，不予理睬。
    言澈没来由淡淡问了一句，“我坐上了叶棠的位子，你不为我高兴吗？”
    她一怔，信手撩过头发说，“怎么会呢？今晚我请。”
    实话说的话，向青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手心手背都是肉。言澈是领她进公司的伯乐，是她朝夕相对的挚友，叶棠呢？
    她不知道。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忽而在她心里的位置变得有些特殊。那是一种情不自禁，她说不上缘由，也探不清深浅。
    这种心情，她自己都难以捉摸。
    第二天的评鉴会，叶棠是一个人来的，sue没有再跟着。
    蔚云跟她私语说，“叶棠这地位可真是一落千丈，sue一早就跟着言澈去了伦敦看新款，留下叶棠一个人处理这些琐事。”
    向青默不言语，眼看着叶棠走过一排排的设计样衣。
    他又瘦了些，目光里一股清寒，微微抿着的薄唇比从前更吝惜字句，只是眈眼扫过样衣的款式，拿纸笔打一个个勾。
    设计部里始终静寂。
    叶棠走到向青面前时，向青不禁将双手紧握，紧张地心里打鼓。
    他的修长的手指颇为随意地翻了翻样衣的领子，再从领口滑至腰线，她不禁咬了咬唇，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象这只手以同样的姿态抚过女人的曲线是什么样的感觉。
    “通过。”他的声音很沉，仿佛夹带着低音，听得向青心底一颤，“晋为设计师。”
    yes！
    她忍不住流露出笑容，没想抬头时与他当即四目相对，察觉到他眼中玩味，她忙又将头低下来，拽着蔚云偷偷比了个剪刀手。
    叶棠走到蔚云的设计前时，只眈眼一扫，直接说了三个字，“不合格。”
    设计部里没人露出震惊的神色，仿佛理所应当，唯独向青和蔚云都没反应过来，尤其是蔚云，怔怔站在原地。
    叶棠没说留有余地的话，径自就走出了设计部，蔚云整个人都慌了神，木木地坐在椅子上，拉着向青的手问，“我没通过，是不是就是给开除了？”
    向青知道不通过的意思默认是这样的……可蔚云的设计也没有糟糕到这么严重吧？
    米蒂看不过去，对蔚云建议说，“要不打电话给言澈？以他对向青的态度，留下你就一句话的事。”
    那头joe讥讽着说，“拿一件早两年就淘汰的款式来应付评鉴会，就得知道这个后果。没天赋就是没天赋，早点接受事实吧。”
    左左忙喝止，“都少说两句。”
    蔚云眼里噙着泪拽着向青说，“向青……帮我打电话给言澈吧？有你出面，他肯定能留下我的！现在叶棠的职位没有他高，说话不比从前了！”
    向青权衡着，面带难色，“可现在命令是叶棠下的，我们绕过他去找言澈？他会怎么想？”
    说话间，蔚云已经哭起来了，“现在言澈都是一把手了，你还怕叶棠做什么……你就不能帮我一次吗？我在fiona里尽心尽力做了这么久，就是想做出点成绩，我比任何人都努力啊……”
    “我去帮你找叶棠。”向青犹疑着，做出了决定，“言澈不在的时候，决定权还是在叶棠手里，我不能直接去找言澈，这样做就太不把叶棠放在眼里了。”
    蔚云点了点头，又摇头，还是有些不确定，“那可是叶棠……他从来不论人情不讲情面的，你这么去找他，他会不会更看不上我？即刻让我收拾东西走人？”
    “那也得找了才知道。你先呆这不要乱跑，眼泪擦干净，我这就去。”
    向青拿纸巾给蔚云擦了擦眼泪就走出了设计部，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就叶棠的为人吧……看起来真心不可能推翻自己已经下达了的命令。
    蔚云那件设计她知道是稍微老套了一点，但论做工绝对是一流的，版型也漂亮，不至于一无是处——还是那句话，叶棠的眼光太过刁毒了。
    向青在叶棠办公室门前站了一会才敲门，她看见门上的铭牌由“首席设计师”换成了“设计总监”，心里就不由得有股说不出什么的滋味来。
    门里传来叶棠简练的回答，“进来。”
    她脚步踌躇，缓缓推了门进去。
    叶棠正坐在沙发上翻设计稿，姿态悠闲。他的沙发后面就是落地窗，阳光倾斜下来的时候，能清楚看见空气中浮起的微尘，和他发梢染上的那层光晕。
    一套暗条纹的深色西装将他与黑色的皮沙发融为一体，他微低着头，脸部精致的线条让光线勾勒的更富有立体感。
    她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画面，直到叶棠抬起头来问了她一句“向青，你有事？”——她这才恍然惊醒过来，将门关上，站进了办公室里。
    “叶、叶棠……”
    向青依然没把叶总监三个字喊出来，她知道他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降职这件事他一定不舒心，她不情愿戳他的痛处。
    叶棠将稿件放在了沙发上，表情平和地看她，“有什么事，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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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6
    向青把心一横，单刀直入，“蔚云的事，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在fiona的呆的时间不短，一直兢兢业业，这一次评鉴会表现的不好，不代表她没有真才实学……”
    叶棠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蔚云是正规服装院校毕业，心态上进，做事认真，我都看在眼里。但她实在没有做一行的天赋，眼光陈旧，思维局限。”
    “你应该这么想，以她现在的经验，出去到任何其他服装公司里，做的都会是首席的位置。而在fiona，她一辈子都爬不上去。你现在可说是半个专业的设计师，以你的眼光，可以看得到她和设计部其他人的差距。”
    向青不认同他的观点，“可这样不公平，这已经是她在fiona的第四个年头，于情于理你不该这样对她。即便是linda和joe都有设计不过稿的时候，她一时没有成绩，不代表将来都不会有成绩。”
    “这里不是事业单位，没人跟你谈公平，也没人跟你谈于情于理。做设计就是这样，有天赋的人从来不必寒窗苦熬，没有天赋的人辛苦耕耘一辈子也未必能有收获。她在设计部呆了四年，我不是从来不让她交作品，而是她没有一件作品过关。”
    话说到这，向青自己反而哑口无言了。
    她纠结地站在原地，半晌不知道说点什么。
    叶棠此刻却话锋一转，“其实你想留下蔚云，可以去找言澈。”
    “评鉴会是你负责，我不会绕过你去找他。”向青绞着双手，低声着说，“你依然是公司里举足轻重的存在，我不会忘记这一点。叶棠，我很尊重你，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
    叶棠靠在沙发上看她，神色安静。
    窗外便是广阔天际下的高楼林立，在这背景的映衬下，显得他身型越发消瘦。
    向青往前踏了一步，却也止于这一步，隔着不过一米的距离，叶棠抬头与她对视着。
    她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三两步可以跨越的。
    “首席的位子只有一个，我知道你与言澈台面上背地里肯定咬得紧紧的。”她轻声说着，微微低头，不愿让他看见她眼中的同情与怜悯，“我是言澈的人，我不否认这一点，我是他带进公司的。”
    “我……”
    向青一时舌头打结，心想自己简直太蠢了，本来是坚决不想在他面前提这一茬的，结果心直口快的还是给说出来了不说，还给说变味了。
    可她还能说什么？她本就是言澈人，此刻对叶棠给予安慰？在这种成王败寇的时刻？
    又与猫哭耗子有什么区别。
    她压低着头，心里顿时涌来无限的挫败感。
    叶棠不说话，她也顿时无言，沉默得很是尴尬。
    向青转头就要走，他却在她背后突然说道，“让蔚云留下吧，还是做助理。”
    她赶紧跑回来对着叶棠笑眯眯地说，“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对上叶棠温和目光，向青只觉连呼吸都没稳在频率上。
    蔚云自然是高兴的，一下班就拉着她去逛街，从街头的臭豆腐吃到街尾的烤肉串，提起评鉴会的事还心惊胆战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倒霉，叶棠刚给降职，最近都心情不佳，我这是碰巧撞他枪口上了。”
    向青正啃着铁板豆腐，安慰着说，“反正暂时是大难不死，你得想辙改进设计了，不然叶棠下一回再逮住你就真没余地了。”
    蔚云说起这事来就不高兴，“你说我的设计真差成这样？我在学校还拿过设计比赛的冠军呢！我进fiona也是凭本事，结果叶棠从来没用过我一张设计……”
    向青不由想起叶棠那句话：在fiona，她一辈子都爬不上去。
    她问蔚云，“你就真没想过出去到其他服装公司做？把fiona这四年的经验拿到其他小公司，人可是能把你当尊菩萨供着的！”
    “坚决不考虑！”
    蔚云斩钉截铁地说，“你当国内的服装公司能跟fiona一样？我同学都跟我说过，搁他们公司，打版和设计不是一起做的，经常你拿着设计稿过去，打版师能给你整得一塌糊涂，连你自己都认不出这是你那套衣服来！回头老板一看效果不行，直接批设计，非说这是设计问题。你要是给他自己做出样衣，他就说你成天不干活，狗拿耗子。”
    “这都还不是什么，老板一句话下来，说这个季度我们要把目光着眼在国际一线品牌的设计潮流，学习他们的当红元素。你当是让你参考？是要你抄！不愿意抄？你一个没名没姓的设计师，不抄大牌设计，凭什么让消费者买账？天下服装一大抄，国内走的就是个山寨路线。你不抄，那换人来抄，这年头设计师一抓一大把，高不成低不就，个个都找不到工作，有活就干。”
    “fiona是国内服装设计的金字塔顶端，我已经站上去了，就决不下来！时装周，高定秀，这些都是设计师的梦想，我虽然暂时达不上那么高的标准，可在fiona，我才有可能够得上！在其他公司，我连去想一想的资格都没有。”
    为表示决心，蔚云很用很坚定地表情咬了一颗章鱼小丸子，看得向青都让她的进取心感染了，打定主意回去就着手去做下个季度的设计。
    没过两天，言澈把她拉到设计部外的走廊上说，“给你吱个声，就上次找我们做定制的那个演员，叫张蘅，你还记得她吧？她这次过来找我们做高定，不是礼服，是日常装，我交给你负责了。”
    “我？”她给惊住了，“我怎么可能做得了？你开玩笑吧！我连正经的成衣都没做过，怎么能做高定？这些事不是一向由sue和你负责？你们忙不过来的话……还有叶棠。”
    “我要名正言顺把你捧上去，总得给你找点大活做。这事已经这么定了，她看过你那件高定秀的套装，是很满意的，不要太忧心。”
    言澈靠在窗前，大朵的白云浮在他闪着笑意的眼里，浅蓝色的西装与窗外的景致仿佛融为一体。配上那头栗色的短发，他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