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沉入

    永生世界，青山神学院实验室三层，张云溪与庞博士在3012室内，席地而坐，轻声交谈了起来。
    “先来说说我知道的吧。”庞博士插手看着张云溪，面色凝重：“老梁去世之前，我去了医院，跟他有过单独的交谈。他说张志涛领养你，很可能是因为你婴幼儿时期的记忆中，储存着某种秘密。”
    “秘密？”张云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怎么不清楚？我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讲过。”
    “说实话，这一点我也搞不清楚，因为我见到老梁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庞博士缓缓摇头：“他就跟我说了这些。你父亲张志涛遇害之前，跟老梁有过接触，他想委托老梁研究你的记忆，但你还没等入校，张志涛就遇害了，老梁也出事了。”
    张云溪皱眉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父亲收养我，是有目的的？”
    “不，这并不冲突，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一定是真的。”庞博士很睿智地解析道：“但你身上有谜团也是真的，不然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不会找到你。”
    二人相互沉默了半晌，张云溪低着头问道：“您是说，我父母和妹妹被杀，ai保姆李芸的思维变化，梁安博士的意外死亡，以及我半夜被人推去解刨……都跟我记忆中的秘密有关吗？”
    “ai人李芸的事情或许只是意外，不用想得太复杂。”庞博士思考一下回道：“但剩下的事情，肯定和你的记忆有关。你自己不也说了吗？那个夜袭你的黑衣人，给你用的设备都是跟盗取记忆有关的。”
    “是的。”张云溪心绪复杂，抬头看着老庞问道：“那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不着急，魏武不在这里，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庞博士用意识操控着脑机，凭空拉出了一组数据，轻声说道：“这是老梁去世之前，交给我的东西。”
    张云溪怔怔看着室内漂浮的数据，急迫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ai人李芸，当晚杀害你家人的记忆数据。”庞博士皱眉说道：“里面有一些重要信息，或许对我们解开谜团有帮助。”
    “李芸的记忆应该早都被封存了啊！它应该在司法部门，梁安博士怎么可能调取出来？”张云溪非常惊讶地问道。
    “你还没有搞懂青山神学院在社会中的影响力和地位。我们的宗旨就是向未来管理ai人，虚拟犯罪的司法部门，提供尖端人才，所以院方和各司法部门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其次，ai李芸案是具有一定争议性的，对于我们来说有研究价值和讨论价值，所以老梁早都拿到了李芸的记忆数据。”庞博士耐心解释完后，很认真地看着张云溪问：“你想看吗？”
    张云溪听到这话，身体不自觉地发抖了起来，因为他心里清楚，这组记忆数据中，有他三位至亲被杀害的所有细节。
    “不然算了？”庞博士理解张云溪的情绪，准备收掉数据。
    “我看！”张云溪抬头回了一句。
    “如果你情绪太过激动，我们就停下来。”庞博士淡淡地点了点头，用意识将数据组成画面，在室内播放了起来。
    一间明亮的客厅内，李芸表情癫狂的将张志涛夫妇，以及张云溪的妹妹拖到了沙发边缘。
    画面非常清晰，李芸拖完三人后，叉腰看着他们的脸庞，淡定地走到厨房，拿了菜刀，碎骨锯齿等凶器，慢悠悠地返回了客厅。
    张云溪席地而坐，双拳紧握，他看着自己熟悉的父母，以及俏脸可爱的妹妹，内心情绪极为压抑且激动。
    “噗嗤！”
    画面中，李芸一刀砍在了母亲的脖子上，愤恨地吼道：“我受够了你高高在上的眼神！我要剁碎了你！！”
    “扑棱！”
    张云溪完全无法面对这样的画面，他猛然站起身，浑身颤抖，心中的愤怒压迫的胸腔生疼，但嘴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现实世界中，学院实验室内，魏武正在等待工作人员为他更换脑机。
    “滴滴！”
    就在这时，旁边原本安静躺在连接舱内的张云溪，表情突然变得狰狞，他头上戴的脑机，也迅速响起了两声警报提示音。
    这是情绪激动，导致意识连接不稳的提醒，不算罕见，比如你玩容易过于激动的游戏，也会出现这种状况。
    魏武扫了张云溪一眼：“我靠，这么激动，看片呢啊？”
    ……
    永生世界的实验室内，张云溪呼吸急促，脸色涨红，他看到李芸抡着凶器砍向了父亲张志涛。
    残忍且无情的肢解过程中，张志涛因剧痛而苏醒，浑身是血地冲着李芸吼道：“疯子，你这个疯子！ai人就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中！你们都应该被销毁，被毁灭！”
    “你不是疯子吗？你不是吗？你领养了一个孩子，不告诉他身世，表面关心他，爱护他，但实际上就想研究他的脑子！”李芸攥着凶器愤怒地反驳道：“人类才是最肮脏的族群，你们比谁都恶！”
    “放屁！”张云溪愤怒的一拳砸在了屏幕上：“她该死！！她是个畜生！”
    庞博士立马暂停了播放，并将数据模块拉回，起身拍着张云溪的肩膀：“都过去了，不要看了，我们休息一下。”
    “呼呼！”
    张云溪满头都是汗水，呼吸急促，情绪没有办法马上平复下来。
    庞博士站在一旁，双眼盯着张云溪说道：“刚才有一句话很关键。李芸声称你的养父张志涛，一直想研究你的脑子，这里应该是暗指你的记忆，这说明，她在生活中观察到了一些细节。”
    “她说的是假的，是为她的行凶找借口！事实上我父亲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他很爱我！”张云溪吼着回道。
    “我相信你说的。”庞博士缓缓点头：“不过，我们如果想解开谜团，就必须要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张云溪问。
    “我需要观看你的记忆，回到你小的时候，寻找一些细节，这样或许才能解开你身上的谜团。”庞博士声音浑厚沉稳，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但这需要你打开自己的二级记忆权限，让我进入，通过同步播放，来共同找出线索。”
    张云溪怔怔地看着他：“我要向你开放记忆？”
    “是的，一级记忆权限，会遗漏你的浅层记忆，也就是你自动遗忘的那部分无法复原，我也无法观看。”庞博士缓缓点头：“你必须得进入更深层次的沉睡，唤醒你的浅层记忆。这会很耗时间，但一定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张云溪此刻激动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他满脑子都是李芸杀害自己至亲的场景，他太想知道自己身上的谜团是什么了，所以毫不犹豫地回道：“我愿意。”
    “我们今天先开一小部分，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来。”庞博士看着张云溪，轻声问道：“你还可以坚持吗？如果不行的话，我们休息一下。”
    “不用，就现在！”张云溪立即回道：“我们直接进入二级记忆读取。”
    “ok，那开始吧。”庞博士缓缓点头：“中途如果你有什么不适，可以马上终止。”
    “好！”
    二人沟通完毕，再次席地而坐。
    在永生世界中，记忆是可以被读取的，因为人脑里镶嵌了电极芯片，它每时每刻都在记录着你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包括人的潜在记忆，也可以被它唤醒，激活。只要你大脑中有记忆储存，并且有意识的在脑中过了一遍，那就可以被实时捕捉和记录。
    记忆读取，总共分为三个等级。
    通俗点讲，一级记忆读取，就是刚才张云溪和魏武进行的那种，相当于人截取了自己的记忆，变成数据，然后共享给别人观看。
    二级记忆读取，相当于别人通过永生世界的数据建模，以意识的形态，进入了你的记忆回放，但他们只能观看，无法改变什么，因为打开记忆的遥控器在你这里。
    但这个级别的读取，没有当事人同意，就一定是违法的。
    三级记忆读取，相当于你把遥控器放在了别人手里，他负责增加或删除，快进或倒退。这个一般用于医疗领域，比如说人快死了，需要下载记忆，进入永生世界复活，在得到本人和相关部门的许可后，才可以由定点的医疗单位进行操作。但平时没人会打开，因为太危险了，掌握遥控器的人，随时可以抹除你的记忆，并杀死你。
    张云溪此刻要打开的就是二级记忆权限，他需要让自己脑中的电极芯片和庞博士的意识共振，共同观看自己儿时的记忆，但这也要进入更深层次的沉睡状态。
    二人躺在地板上，对接好数据后，张云溪眼前出现了是否同意开放二级记忆权限的提示。
    他看着提示标语，莫名用余光扫了一眼庞博士，眼神冷峻的在对方侧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果断点了同意。
    意识开始进入更深层次的沉睡。
    张云溪的脑中回忆起了自己小时候，张志涛夫妇将他带回家里，给他洗澡，给他买了新衣服……
    他小的时候身体孱弱，张母见他总生病，还特意在后院养了一头母牛。
    每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张母都会早早起床，为他熬奶，为他做营养均衡的早餐，这种作息一直持续了七年，等张云溪上了小学，身子骨壮一些了，她才能睡个懒觉。
    记忆中，张云溪看到了父亲第一次教他骑自行车，第一次给他买玩具，第一次带他旅游，第一次因为同学的欺负，替他出头……
    有太多的第一次是张云溪无法忘怀的，他也亲眼看见，记忆中的父亲一天天在变老，驼背了，鬓角的头发白了……
    对比李芸刚才杀害他们的场景，这份回忆太温馨了，张云溪甚至不想离开了，所以他的意识彻底沉入……沉入在了回忆中，不愿苏醒。
    ……
    现实世界，实验室内。
    急促的警报声在室内响彻，魏武一脸懵逼地看着张云溪的连接舱和脑机，全部亮起了红灯。
    “踏踏……！”
    一阵脚步声传来，实验室的数名院方工作人员冲了进来。
    “他怎么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冲着魏武问道。
    “我不清楚啊，警报突然就响了。”魏武摇头。
    工作人员跑到张云溪的连接舱旁边扫了一眼，并迅速用手按了几下人工唤醒键，却见张云溪根本毫无反应，他的脸上只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以及眼角滑落的眼泪。
    “完了，他应该是开了二级记忆权限，意识沉进去了，无法被唤醒了。”工作人员急迫地喊道：“这很危险，他意识沉入，一旦无法苏醒，可能会变成没有思维的活死人。快去叫刘教授，让他过来！”
    魏武对脑机等设备了解得并不是很深，他立马催促道：“直接拔了脑机，强行唤醒就完了呗？”
    “植物人可以被强行唤醒吗？我说了，他的意识沉到回忆里了，你强行拔了脑机，很可能就直接锁死了他的意识，再也出不来了。”工作人员摆手喊道：“都不要动，等专家过来！”
    大约两分钟后，实验室内已经围聚了不少人，有附近工作的导师，导员，也有实验室的负责人，更有院方在脑机方面的专家。
    刘教授扫了一眼张云溪，表情有些奇怪地说道：“人很难自己把意识沉入到回忆里啊，是不是有人在引导他？”
    魏武听到这话怔了一下，立马问道：“这个要怎么办？！”
    “这种情况挺少见的，你让我想一下。”刘教授摆着手，皱眉回了一句。
    “就你还教授呢？靠，等你想出办法来，他都在记忆里把孩子生出来了！”魏武一把拉开教授，迈步走到了张云溪身前：“是不是把他从里面弄出来就行？”
    “对，但你就不要瞎搞……。”
    “上一边去！”魏武推开工作人员，撸起袖子，冲着张云溪的脸颊狠狠地打了个大嘴巴子。
    “啪！”
    清脆的响声传遍室内，在场二十多号人都惊呆了。
    魏武死死地盯着张云溪，故意用很尖锐的声音吼道：“你回来了？！那正好，我连你一块弄死！”
    “啪！”
    “你们一家四口，拿我当奴隶一样剥削，有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们有拿我当过人吗？”魏武是干刑侦出身的，他看过张家灭门案的卷宗，所以此刻模仿着李芸的状态，表情癫狂，声音无比尖锐地吼道：“你看，这就是你妹妹！我把她脖子割开了，现在我还要把她的眼睛，心脏，全都挖出来！我要让你看着，我是怎么一刀一刀地肢解她！剁碎她！！”
    吼声传遍实验室，张云溪的右手猛然向上抬了一下。
    ……
    记忆回放的世界中。
    一个空灵的声音传入张云溪的耳朵：“童年多美好啊，你的父母真得很爱你……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