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

    “哎哎，我是真的没有坏心思，莫尊者你怎么就不肯信我呢？”老鬼连连摆手，然后指了指深不可测的龙腹通道，“说好了我来带路嘛，咱们这就走吧。”说着他就转身往前飘去，不慌不忙地。
    清和紧随其后，手上的破魂真火并不散去，既可以随时对付老鬼，还可以照明并驱散龙腹中渐趋渐浓的腥味。
    龙腹的通道显然不是一条大路通到底的，干涸的血管、中空的筋骨、巨大脏器上的沟壑……统统都是路。他们俩走了一段之后，岔路渐多，老鬼带着清和左拐右拐，显露出来的态度越发轻松，与之相对的则是清和越发凝重的表情。
    转入某一条岔路之后，清和十分机敏地御剑飞了起来，因为“地面”上开始渗出一些黏黏稠稠的蓝黑色液体，一看就跟之前那些幽蓝液体大有渊源——他果断地取出焚天日月环中仍留在他手里的银环，对前方越飘越快的老鬼淡淡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这世上极少有人能在我有防备的时候阴到我，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倒是数也数不清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老鬼放慢了前进速度，嘿然笑道：“你也知道那大妖才是我的喉中之鲠，非要除之而后快。至于你嘛……那姓姜的小子怎么说也是我的血缘后辈，我们何不忘却前仇、通力合作？我是真不希望他出事的，如此一个天赋奇高的后辈，多么难得的因缘啊！”
    清和心里不置可否，表面上却是豁达微笑道：“如此甚好，凝光宗门下弟子杀我全家、我灭其道统，因果本来就已了结。你虽毁我肉身损我修为，可如若不然我也不会遇上阿川、与他两心相印结为道侣，是以你我的旧怨便也没什么可算的了，权当天意使然，因缘注定。”
    老鬼飘回头与清和并肩而飞，诧异笑道：“听你这样一说，倒像是我凝光宗送出后辈与你联姻修好似的，真是歪理都给你歪得有理了！”
    “承蒙老祖宗夸奖，本座这就笑纳了。”清和哈哈一笑，灭掉了手里的破魂真火，显得诚意十足。但焚天日月环的宝光却是幽幽地亮了起来，覆盖了他全身上下。事实上，清和此举的内涵是转攻为守、节约灵力。
    看起来，老鬼对清和的“诚意”挺受用的，似乎将之前的折磨恐吓全数抛诸脑后了，就连说话都随意了很多，甚至在与清和的“路途闲聊”中发出了不少感慨、也透露出了不少信息——
    “哎，想当初我也是‘遨游天下任逍遥’的顶尖高手之一，结果一不小心却是落到了这个地步，人不人鬼不鬼的，真是什么心思都淡了。现如今我仅剩的心愿就是保此残命、重见天日……好想念人世间温暖的阳光啊！”老鬼唏嘘道。
    清和温言安慰道：“待除了那掳人的大妖之后，你便可以随心所欲了。”他的目光中带着理解和怜悯，尽情地跟老鬼拼演技。
    “那大妖啊，我观察它几百年了，从它尸身上的许多细节来看，它死前的修为也不过与你我相当，究竟是怎么弄出那一堆蓝汪汪的可怕液体来的？之前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直到见了这神龙之尸，我才终于明白了！”老鬼流露出几分震惊和狂热之情，“那大妖是借这远古神兽的尸水滋养了它以及千万妖兽的怨念，这才有了魂体复生的奇事！”
    清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应该就是如此了，那只大妖能发现这深埋地底的神龙之尸，也或许正是上天给妖族留下的翻身机缘吧。”
    “有道理，就是不知道那大妖为什么要抓走姜小子了……”老鬼目光闪烁地看着清和，特别想要看出点什么来，却只得到了对方无奈的耸肩作为回应。
    如此这般，他们两人以各有保留的态度“畅聊”了一番，没有耗去多少时间，就来到了姜皓川“受难”的地方。
    这里是龙腹中部某一条肋骨下方脏器与脏器之间的空腔处，姜皓川被上方垂下来的一条细龙筋捆着吊在“半空中”，正在晃晃悠悠地摆来摆去、并呐喊挣扎着。妖王号角漂浮在距离他眉心几丈之远的前方，而大妖则悬浮在号角的另一侧——简单来说，就是大妖和姜皓川的眉心位于一线两端，而妖王号角就在他们俩眉心连线的正中央。
    一股透明而泛着银光的奇异物质从大妖的眉心处好似水柱一般射出，源源不断地射向妖王号角，又传递到姜皓川的眉心处，仿佛钻进了他的脑袋里！
    任由姜皓川如何摆动身躯、奋力挣扎，也无法断开这种未知而可怕的“传输”——大妖和妖王号角的位置一直在根据姜皓川的摆动而微调，始终跟他保持着精确的“三点一线”！
    “救命……清和救命呜哇哇！”姜皓川本来还挺坚强，怒骂反抗不屈不挠。可是一看到清和御剑飞来，他就忍不住开始哭喊救命了，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熊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熊孩纸，你爹和你爷来救你了【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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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第一百零七章怨念...
    跌宕起伏已经不足以形容姜皓川在这短短一天之内的心情变化了,想他原本正打算跟心上人奔回老家结婚然后度蜜月,彻底开启美好人生的甜蜜新篇章,结果一片大好的形势忽然就急转直下了：他先是被扯淡至极的“谋杀亲夫”任务打击得心碎肝颤,现在又被大妖绑架、更被对方硬塞了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到脑子里，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涨得仿佛快要爆掉……身心都遭到了重创,所以姜皓川乍一看见心上人匆匆赶来救他的身影，就放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自家夫人那饱含委屈和伤感的哭声让清和听得心里一紧,他御剑飞近姜皓川，一边警惕地关注着大妖的动向，一边温声安抚道：“阿川不要慌,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清和并没有关心则乱、立即出手，而是在暗暗推断那源源不断涌入姜皓川眉心的奇异物质究竟是什么，他又该怎样做才能顺利而不留后患地解救福星宝贝？
    “哈哈哈，姜小子这都多大的人了还哭得恁伤心，像个奶娃娃似的……别担心，老祖宗这就帮你解脱！”便在清和御剑接近姜皓川之时，老鬼忽然急速冲向大妖，囚魂金绳甩了过去，攻击法术也接二连三地砸了过去——出乎意料的是，那大妖竟是毫无反应，活像个木头靶子似地呆立不动！
    仔细看看，那大妖的目光呆滞无神，整个“人”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看来它很可能并非真正的复活，只是在某种执念的驱使下做些“提早规划好的”动作罢了。
    清和眸光一厉，回身拂袖，握在他手中的银环倏尔飞出，为那大妖挡下了囚魂金绳以及一大半的其它法术，只故意漏过了一两个威力一般的攻击法术，任其砸在大妖身上以作试探。
    大妖身躯一晃，眉心处射出的奇异物质也随之一晃——姜皓川本已羞窘且懊恼地止住了哗哗的眼泪，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啊”地一下惨叫出声，眼泪再一次糊了满脸——然而那老鬼非但不停手，反而朝那大妖施放出了更为密集的攻击法术！
    清和立即御剑转向、反冲过去，将砸向大妖的法术逐一挡下，看上去倒像是他为了保护大妖而跟老鬼交起了手来。
    “莫成渊，怎么你连敌友都分不清？想救你夫人，正该趁此机会跟我联手除掉大妖才是！”老鬼一连施放了几轮法术都冲不过清和稳妥严密的防御线，便恼怒且不耐烦地放声喝问，语气极为不客气。
    清和目光锐利地盯着老鬼，冷冽反问道：“趁‘此’机会是指什么机会？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过我这一关！”
    “你眼睛瞎啦，这不是很明显么？大妖是在把它的怨念以妖族传承记忆的方式灌进姜小子的脑袋里，你再不跟我合作阻止它，难不成是打算娶一个会咬人的疯子回家养着？！”老鬼颇为刻薄地道出解释，虽然是在劝说清和与他联手，却是半分诚意也没有，法术好似雨点一般骤袭过来，攻击的角度越发刁钻。
    清和的脸色微微发白，也不知他这是气的还是急的，竟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怒道：“妖族的记忆传承连接二者识海，若被外力打断，很可能会导致他们双方一齐毙命！你若再不停手，我就……”话到此处，他戛然一顿，转而低沉道：“阿川可是你的血缘后裔，你当真要与我们撕破脸皮？！”
    ——清和的这段话里隐隐透出了动之以情的示弱意味，以他的性格和身份来讲，这真是极其难得出现的情况。
    听闻此言，老鬼的心里猛然涌出一股巨大的得意之情，且听他嘿然冷笑道：“只要快刀斩乱麻，他虽然免不了受苦，却是未必不能保得一命。反倒是你，再这么犹豫下去，决计会害得他神智尽丧、从此毫无尊严地苟活于世！”
    清和不再说话，仍是只守不攻地护住大妖，但观其表情似乎颇为纠结，甚至连施法都有些不利索了——这让老鬼越发得意，连连出言嘲讽魔道至尊就像个娘们似的犹豫不决、而魔道至尊的夫人更是即将加入疯傻一族……
    “你个又老又臭的死鬼给我闭上你的臭嘴！”被龙筋捆成粽子样的姜皓川愤怒至极地大吼了一声，他本就不能容忍旁人说他心上人半点不好，再加上他自接到弑夫任务以后就一直悲观地认为自己会因为任务失败而变成傻子——如今这两个死穴都被老鬼的挑衅给戳个正着，姜皓川气得肺都快炸了、更是连头痛都几乎感受不到了，哇哇怒叫道：“老子就算真成了白痴也还有我家成渊不离不弃，嫉妒死你这没人爱的臭老鬼！”
    老鬼重重地嗤笑了一声，正要出声反驳——就在他精神最为放松的这一刻，一直在他附近绕飞着扛下一个个法术的法宝银环猛地向他急袭而去。与此同时，清和双手齐用、捏出一枚繁复的印诀追尾击在银环之上，只听“嗡呜”一声长吟，银环上陡然爆发出极其明亮的白光，就仿佛有一轮银月径直落在老鬼的身前，盈盈的月光将他的身躯完全笼罩在内，给他镀上了一层浓郁的银白色——然后这层银白就由星星点点的光辉变化成了一簇簇白色的小火苗，一下子就把老鬼的透明身躯包裹着点燃了！
    “啊！啊啊……”这下子可算是轮到老鬼嘶声哀嚎了，听上去要比姜皓川的痛呼声惨烈上好几十倍。他疯狂扭动着身子从半空中跌落，就像是一只全身长满白毛的怪物。
    清和表情漠然地一抬手，刮起一阵旋风将老鬼托至一处凸起的神龙脏器上搁着，并让银环绕着对方不断“加固”白色的小火苗。而且清和这是故意不教老鬼掉进下方的蓝黑色尸水中，免得让那些黏液浇灭了火苗，甚至还可能给老鬼补充某种能量致其脱困——如此这般面面俱到，魔道至尊的心思不可谓不细腻，手段也不可谓不狠辣。
    之前的示弱和犹豫显然都是对敌策略，清和以高超的演技促发了老鬼的自得和傲慢，为一击克敌做好了铺垫：事实上，早在寻找姜皓川的一路上，清和就开始不着痕迹地助长老鬼的嚣张气焰了——说得好听些，他那是未雨绸缪；说得难听些，那是狡猾的魔道至尊一早就准备玩上一出卸磨杀驴了……
    不过阴狠的老鬼又何尝没有卸磨杀驴的打算呢？他的种种行为已然让清和猜到了他冒险追入转移法阵的目的：先趁着姜皓川拖住大妖的时候干掉大妖，再趁着清和为重伤甚至亡故的姜皓川心乱伤怀的时候彻底除掉他们夫夫俩！
    一箭三雕玩得这么熟练，老鬼还真不愧是清和的“远房亲戚”——只可惜魔道至尊玩手段的“熟练度”显然更高，老鬼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不再理会变成了“白毛火人”的老鬼，清和转而看向姜皓川，目光顿时变得柔和而饱含情愫，他微微笑道：“阿川你不要着急，我会想办法解救你的。不过你自己也必须付出努力，依我判断，这大妖确实是在对你进行传承，但情况却不像老鬼说得那样坏。你且冷静下来，仔细体会一下大妖传给你的记忆内容，然后我们商量商量、一起努力脱困。”
    根据妖王号角的来历和当前的情况，清和认为那些泛着银光的奇异透明物质肯定不仅仅是实质化的怨念，必然还包含着传说中的妖族传承记忆——
    怨念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具有冲击识海、噬人心智的可怕特性。如果那大妖传给姜皓川的全是满满的怨念，以那小子的心理素质只怕没法像现在这样保持清醒，所以老鬼的话显然是在耸人听闻，清和又怎么可能上他的恶当？
    再加上妖王号角没有完全认姜皓川为主的那一码事，如此古怪的法宝世所罕见，怎么可能没有玄机？现在看来，让妖王号角完全认主的机缘显然是要着落在这大妖的身上了。
    要知道，早几年前姜皓川得到妖王号角的时候，其经历就十分类似于传承考验了，那么现在他就应该走到了传承的最后一步——根据上古修士遗留下来的古籍记载，上古大妖往往会在濒死之际把记忆传给难以自行开启灵智的后辈，为整个妖族的延续做贡献——清和猜测这位大妖作为妖族中罕见的智者，大约在人妖之战的中后期便察觉到妖族的没落势不可挡了。于是它便开始为妖族准备后路，这才有了现如今的这一切……大妖做下种种安排，可谓是苦心孤诣，连上苍都“送”了它一具龙尸来压阵，谁曾想到最后竟会便宜了神奇福星姜皓川？
    当然清和是不会同情大妖的，自家夫人赚了便宜，他高兴都来不及呢。
    看见心上人鼓励的微笑，姜皓川顿时生出了许多动力、也找回了不少自信。他坚定地“嗯”了一声，对着清和弯了弯他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然后就缓缓阖上了双眼，准备去整理那些被大妖硬塞进他脑袋里的混乱记忆。
    然而才过了几息时间，姜皓川复又睁开了眼，鼓了鼓脸，抱怨道：“清和你能不能干掉那个呜哇乱叫的老鬼？他吵得我没法静心了！”
    清和挑了挑眉，淡笑道：“那倒也不是不行，你怀里的那枚金环便可以直接送他上路，我随时都可以招它回来动手……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那老鬼其实是你的老祖宗，所以我建议你在脱困之后再做决断，或许可以跟他叙叙族谱？”
    先前那老鬼只知道清和有一招困神锁魂链可以耗死他，所以当这一招在龙腹内失效之后他便有恃无恐了。殊不知清和的本命法宝焚天日月环才是克制魂体的真正利器——金银双环内早被“种下”了许许多多属性各异的异火，一旦爆发出来便能够破除万邪。方才银环爆出的那一招叫做“九幽阴火”，其特质是延绵持久，可以困住老鬼并慢慢磨死他；而金环上还有一招“九霄阳火”，比之阴火狂暴数百倍，足以在一瞬间“超度”老鬼。
    “哎，”姜皓川呆了呆，“我的老祖宗？”怎么可能，他的老祖宗分明都远在另一个世界呢。
    清和轻轻颔首，略略提了提玉佩的事，然后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皓川——说实在的，他们之间的渊源还真是复杂啊，他的宝贝夫人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呢？
    “八竿子打不着的血缘关系还管他干嘛，杀掉他算了，留着也是膈应人！”姜皓川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么一句“绝情”的话来，又道：“他是你的仇人，我是你的爱人，我要是认他做祖宗，那才真是吃饱了撑的！”开什么玩笑，这种便宜祖宗难道还要留着过年么？！
    果然是这样，清和嘴角一抽、心里一松，伸手就要招回“夺命金环”干掉他夫人的便宜祖宗——便在此时，将夫夫俩的对话尽收耳中的老鬼彻底狂暴了，“不肖子孙！混账东西！跟我一起死吧！”
    只见老鬼的身躯“刺啦”一下散成了无数蓝幽幽的小水滴，而后是“轰”地一声巨响，原本静静地沉于龙腹底部的蓝黑色尸水忽然翻涌着暴动了起来，掀起滔天大浪打向半空！
    作者有话要说：哎嘿嘿，不孝顺会有报应哟~！【福娃：泥垢了！真是躺着也中枪~~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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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第一百零八章赢家...
    蓝黑色巨浪打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当头就要把夫夫俩外加一只大妖淋个透心凉。而散成水珠脱离了白色火苗的老鬼,则是在下一瞬间便又凝聚成形,他一伸手就抓住了绕飞在他身边的法宝银环,即使魂体被灼烧得剧痛难当，他也惨叫嘶吼着不放手！
    清和顿时明白了老鬼的打算,说时迟那时快，在巨浪浇头的当口,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向着斜下方、老鬼所在的位置急速冲去，同时以意念激发出金银双环的灵性宝光……
    下一刻,大浪打来，金环护住了粽子样的姜皓川，而银环则奋力挣脱了老鬼的手、在最后关头与它的主人成功会合。
    不得不说，清和的快速应对已经算是当前情况下能做到的极致了——大浪像一堵不断增厚的巨墙般横扫过来，如若没有灵性宝光的防护，即使姜皓川在龙筋的捆绑下不至于跌落到下方的尸水里去，也会陷在“浪墙”里被腐蚀殆尽；而清和则势必会被浪头打落，掉进龙腹底部的蓝黑色“河道”里尸骨无存——所幸清和反应够快，此时此刻，他们夫夫俩分别被金银两色的宝光包裹起来，仿佛坚定的岩石一般抵受着巨浪的冲击，并没有如老鬼所愿地“陪他去死”。
    第一波巨浪过去了，老鬼想要用“一箭”干掉的“三雕”看起来都还好好的、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大妖和姜皓川还在继续着传承，他们眉心之间的奇异物质仍是连续而笔直的一条线，似乎完全不受大浪的影响；清和手执银环悬于半空，在银白光芒的笼罩下仿佛月下谪仙，他的目光明亮、神情镇定如初，淡淡地看着老鬼，显得无波无澜。
    老鬼的身躯在下方的水面上重新凝聚，不同于之前幽蓝透明还带着一丝“仙味”的形象，此时的老鬼整个“人”呈蓝黑色，还有黏黏糊糊的液体从他身上不断滴落，使他看上去就跟个泥淖怪似的，既渗人又可悲。
    “怎么可能……你们竟然都没事？！”老鬼凄厉地嘶叫了一声，既愤怒又痛苦，“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们凭什么还能好好的！凭什么？！”
    伴随着老鬼悲愤的吼叫，第二波巨浪“腾”地升起，再一次横扫过来，与第一波巨浪的间隔还不到半刻时间！
    清和目沉如水，御使飞剑缓缓地降落在神龙的脏器上，并尽量以最小的消耗来激发法宝的灵性宝光，以期扛过老鬼一波接一波的“消耗战”——事实上，他并不是安然无恙，在第一波巨浪的袭击中，由于银环被老鬼拖住了一刹那，他就已经被蓝黑色的黏液沾到了身上！
    背上偏左侧的位置火烧火灼、钻心一般地疼，皮肉骨血都被黏液逐渐腐蚀……清和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倚靠着硬如山石的脏器外壁、遮住伤处，尽量不教老鬼察觉到他的异状。此外他也不想让正在接受大妖传承的姜皓川看到他的伤情，从而受到影响。
    巨浪还在一波波地继续，大妖的传承也在继续。耳边回响着老鬼越发癫狂的疯言疯语，咬牙硬撑的清和只觉得越发无力：这蓝黑色的神龙尸水比稀释之后的幽蓝液体还要强悍好几十倍——法宝天湖里的幽蓝液体虽然会把人黏住、不断吸走生命力和灵力，却没有这么强的腐蚀性，只要不是整个人浸泡在幽蓝液体里，用“断尾求生”的法子都是可以脱身的；如果仅是像清和这样沾到一点，那就更没什么大不了了，削掉那块皮肉就是了——只可惜清和沾到的是比幽蓝液体更为可怕的神龙尸水，即使只沾到小小的一滴，身体也会从那一处开始不断腐烂，削皮剜肉根本没用！
    背上已是血肉模糊，生命力和灵力都在急速流失，对于这样的情况，清和只能暗暗苦笑：想不到他竟要又一次地栽在这老鬼的手上……
    然而这一次的情况跟上一次差别可大了，当年的莫成渊是在一不留神之际遭了暗算，而如今的清和之所以会弄成这样，主要还是为了保护姜皓川：在第一波巨浪袭来的时候，清和本可以直接召回金环护住自己，但他却是毫不犹豫地奔向了被老鬼抓住的银环，这才被尸水沾到——甚至可以说，如果在第一波浪头打过来的一瞬间，那老鬼能在“九幽阴火”的灼烧和侵蚀之下坚持得再久一点点、硬拽住银环不撒手，清和有很大可能就会饮恨当场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个“饮恨”并不代表清和死定了，要知道，他还可以神魂离体，再一次夺舍重生——
    诚然清和的神魂曾经受到过重创，至今都没有完全复原，但是自从他晋升元婴期以来，灵力的精纯程度就跟化神期修士没什么两样了，对神魂的温养效果也大幅度提升。按这样的效果继续下去，过不了多久，清和的神魂就会恢复如初，连同他的修为一起回攀至化神巅峰的水准。
    即使是现在，清和的神魂也有足够的能力进行离体夺舍了，但最大问题是……他放不下心爱的夫人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轮到清和来面临艰难而残酷的选择了：姜皓川的识海还跟大妖连着，那小子完全动不了也控制不了法宝、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而老鬼还在不断地掀起尸水巨浪，那股狂劲像是恨不能毁灭整个世界似的——清和要是果断地神魂离体，姜皓川的小命肯定是难保了；但若是再多耽搁一会儿，清和的神魂就会又一次遭到重创，到时候只怕他再想离体夺舍都做不到了！
    是走还是留？就在不久之前，清和曾用犹豫不决的态度骗过了老鬼，可现在这同样的态度却差点骗过了他自己——
    清和是在犹豫吗？当然不是，如果他真能狠下心来放弃爱人的性命、神魂离体夺舍而去，方才他也不会拼着肉身不要、把金环留给姜皓川了。所以清和其实是在选金环还是选银环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最终的选择：且留下来拼一把，就看他和老鬼谁先达到极限，以及大妖的传承什么时候结束了……
    总之清和是绝对不会抛下姜皓川的，他连肉身都舍掉了、神魂也压上了，提早放弃就是亏掉老本，坚持到最后或许还有得赚！
    这样一想，清和的心神重归敞亮、念头通达，一丝复杂而甜蜜的感慨涌入心田：不到这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饶是以他的敏锐，也很难判断出自己对姜皓川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清和对姜皓川也是一样的至死不渝了。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柔乡是英雄冢”吧，若把时光倒退几年，清和决计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一天，他会心甘情愿地做出舍己为人的壮举。
    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如此这般胡思乱想着，清和竟还有点想笑：用“温柔乡”来形容他家夫人好像有些不大对，“美人乡”就更不对了……那他到底是看上了姜皓川的哪一点呢？最初当然是因为好运值，但是现在嘛，命都快没了，好运值又算得了什么？所以答案很简单，他就是看上这个人了，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思及此处，清和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如果姜皓川也能看到旁人的好运值和好感度，那会是怎样的情况……不过他转瞬就把纷纷杂杂的思绪全都压了下去，一心一意地对抗着老鬼一波接一波的“大浪侵袭”，为他心爱的夫人保驾护航。
    殊不知姜皓川虽然看不到好感度，但他却能看到更加犀利的东西——任务完成度！现在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此时此刻，大妖的传承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姜皓川只能被动地接受着一切，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任务完成度“嗖嗖嗖”地往上窜，整颗心都碎成了粉末！
    姜皓川知道清和已经受到了重创，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轻松，之所以还在硬撑着，全都是为了他——
    这种心酸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姜皓川非常希望清和赶紧离开、别管他了，可是他又确切地知道清和不会抛下他。
    因为情况若是反过来，姜皓川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们深爱彼此、信任彼此，又或者说，他们根本就已经不分彼此！
    为了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和美好的未来，姜皓川用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强行驱散了各种乱糟糟的想法，也不再盯着那任务完成度伤春悲秋了，而是静心凝神，按照清和早前的指示去体会和整理大妖塞给他的记忆，以期加快传承的速度、避免他们夫夫俩一齐葬身龙腹的悲剧结局。
    至于清和，因为懒得把目光浪费在黏黏糊糊、恶心至极的老鬼身上，他一直都在默默地看着姜皓川，看着那小子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愁眉苦脸，仍是像从前一样把全部心情都写在脸上，那生动的表情无论清和看上多少次都觉得可爱至极。
    不知扛过了多少波巨浪之后，清和感应到他的神魂已经损伤到了能够夺舍的极限，但他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他是彻底没有了夺舍的打算，就这样坚持下去吧，说不定会柳暗花明，既能救下姜皓川、又能找到遏止尸水腐蚀的办法呢？即使最后的结局非常糟糕、两件事都做不成，清和也认命了，跟心爱之人死在一起没什么不好的。再说了，夺舍那种郁闷的事试过一次就够了，他实在没兴趣玩上第二轮了。
    清和豁达地浅笑着，而姜皓川却是收敛了一切表情，显得既镇定又坚强，仿佛瞬间长大了一百岁似的。便在此时，清和既觉诧异又觉理所应当地发现福星对他的好感度“嗖”地一跃升到了100，评价是“不分彼此”！
    如此这般，清和的好运值竟是反超了姜皓川，达到了不可思议的满值100，评价是……逆天的究极大反派！
    看到这评价，清和简直想要仰天大笑三声，自从得到了查探好运值的能力以后，他就一直以逆天改命为目标，想不到竟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形式达到了，这难道老天爷是为了让他彻底了却遗憾而给的补偿么？
    “啊啊啊啊……”其实清和本来就没什么遗憾了，老鬼才是真的遗憾，而且不知是因为清和那逆天的好运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老鬼似乎已经先一步达到了极限，他整个人都跟那蓝黑色的尸水融在一起了，只剩一张扭曲的脸平铺在水面上，还在大张着嘴巴不甘地嘶吼着，只听他悲愤已极地说：“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输……我明明是天纵奇才啊！”
    清和悠然笑道：“那也许是因为我比你更加担得起天纵奇才这个称呼吧。”
    “你、你懂什么……”老鬼或许真是濒临灭亡了，便把满腹的怨愤都宣泄了出来，“你什么都不懂，哪里知道我做了多少了不得的大事？那幽蓝池子，我唤它怨池……你根本没法想象妖族的怨念侵蚀有多可怕，可我扛下来了！我集合了枉死在里面的全部修士的怨念，硬生生地扛了下来！我是天纵奇才，只有我一个人找到了在怨池中保持神智清醒的方法，我是怨池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