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五)

    我的记忆忽然就回到了那一天，
    我跟程子豪彻底绝交的那一天，
    差不多是一样的时间点，不太一样的是那时候的程子豪自愿当了班长，我们的关係忽远忽近，当时的我情绪非常不稳定，毕册编辑加上高三课业还有父母的期待让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每天都处在上紧发条的状态，情绪常常在崩溃边缘。
    那天，我一样陷入成绩考差的难过情绪里，毕册编辑的事不如这个时间轴上顺利解决，我跟其他无法前来拍照的同学有一些嫌隙。下午接到班导的告知，带着沉重的身体到导师办公室被约谈，原来我妈打电话问班导我在学校的状况，并告知班导我的状态非常的差，希望他可以多多关心我。「高中班导哪有在贴身关心学生的啦！」我心里这样想着，耳朵听着班导的碎碎念，心里越来越烦躁，因为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约谈到上课鐘响过了十五分鐘后我才匆匆离开，回到教室里，教室内大家自习的自习、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我翻开书本却看不下书，双眼望着书本发呆着，过了几分鐘后，程子豪站上讲台敲了敲黑板。
    「同学们，我有话想跟大家说。」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是班长的缘故，所有同学都认真看着他。
    「高三的大家都辛苦了，但最后这一年发现很多同学魂不守舍，又或者心中塞满很多情绪没有解决，希望大家能把累积在心中的情绪拋掉，有什么事情需要说开的能好好整理之后全心全意投入高三大考准备，我们不到一年就要毕业了，没有必要让这些事情把自己搞得乌烟瘴气的，在此提醒一下同学们。」说教般的提醒，程子豪一直都是这样鸡婆的人，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他每一句话听进我的耳朵里都格外的刺耳，我真的很难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我说一样，像好几把箭直直刺进我的心脏，说着我跟同学之间的误会，说着我心中太多情绪，说着我这段考试准备期根本魂不守舍，第一次体悟到什么叫做痛彻心扉，我的手摀着胸口试图不要让胸闷的感觉重重的压着，却挥之不去，我的眼泪无法克制的持续掉落，我大口的喘着气，整个人陷入悲伤的深渊，眼前突然一片黑。
    「筱君，筱君，宁筱君！」我缓缓睁开眼，看着阮思婷忧心忡忡地蹲在课桌椅旁看着我，我并没有昏过去，只是突然一个闪神。
    「我……我没事。」我疯狂擦掉脸上的泪水却还是止不住。
    「筱君你还好吗？」阮思婷晃着我的手臂，我一手抓起书包就想赶快离开这充满压迫的空间，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教室，已经听不到週遭的声音了，一个踉蹌，后方一个强大的力量抓住我，让我不至于跌个狗吃屎。
    「谢……」我还没说完，往后看竟然是程子豪抓住了我。
    「你要去哪？」他的手还抓着我。
    「你放开我！」我用力地甩掉他的手，程子豪被我异常激烈的反应吓到。
    「自以为是。」我双眼瞪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令人极度厌恶。
    「你在说什么！」程子豪的语气中带点怒气，却还是努力克制着情绪。
    「你一直都是这么自以为是，从头到尾都不顾其他人的感受，只讲着自己想讲的，自私自利，以为自己最厉害，其实根本就很懦弱，告白失败就这么自甘堕落，你根本没有资格对我们说教，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只会批判别人，偽君子！」理智线全断了，我口无遮拦地说着，当时的自己只想着，我也要让程子豪感受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那种被好几把箭插进心脏里的痛感。
    「宁筱君，你说够了没！」程子豪没有反驳我，但语气比刚才更大声了。
    「够了！尤其是认识你让我受够了！」我依然不甘示弱地说完便转身离开，那天之后我们就不再说话了，高三下学期后爸妈帮我报名了全科衝刺班，让我请了一个学期的长假，只有毕业典礼的时候回去学校，而我回去的那一天也没看见程子豪，他就这么短暂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我的思绪从久远的记忆里飘了回来，程子豪依然看着我笑容满面，我望着他，有点热泪盈眶，我以为自己会犯下一模一样的错，以为自己会再度失去他，以为就算时间重来我还是一样没有长进，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你还好吗？」他轻轻的抱住我，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好暖的拥抱，好踏实，我没有解释刚刚去了哪里，双手紧紧抱着程子豪，像是下一秒就害怕失去他。
    「要一起去吃冰吗？」不晓得过了多久，程子豪才缓缓开口，他擦乾我脸上的泪水，像是看着孩子般的轻抚着我的头，一手拉着我慢慢的走。
    我跟着程子豪来到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冰店，冰店的菜单非常简单，任选配料，有的配料五块有的配料十块，我们在里面找了一个位置，我去上一下厕所，程子豪则去点冰，等我上完回来，两碗冰已经摆在桌上了。
    「鏘鏘！」程子豪自豪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只见我的桌上是一碗芋圆粉圆冰加炼乳，我没印象有跟程子豪一起吃过冰啊！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的配料？我看了好一下子才缓缓坐下，戳着冰开吃。
    「这些是庄翰承告诉我的，社庆结束时他也有来找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其实听起来可以知道这个人真的蛮瞭解你的，不晓得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有点嫉妒他。」我看着程子豪，他口中所谓莫名其妙的话，却依然选择记下来了？
    「喔……你不想知道我发生什么事吗？例如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之类的。」我挖着冰总觉得今天粉圆份量有点多。
    「你如果想说我会听的，如果不想说也没关係，让我在旁边陪着你就好。」程子豪的冰不晓得什么时候已吃掉三分之二，我呆了好一下子确定我没有听错才慢慢回神。
    「欸为什么我的粉圆这么多？」我边戳着冰边转移话题，害怕刚刚那瞬间的心动感。
    「因为我帮你点两份啊！」程子豪开心的笑着。
    *
    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开始思考这一切的改变，到现在我还是摸不透变数在哪，我拿出了一张白纸，画了两条横线并将重大事件的各个时间点写下，看了许久，大致主轴还是没有更动，事件之后的效应变得不太一样了，还有中间那些番外篇，也就是我之前都没发生过的，事情正往另一个方向发展，还有程子豪的态度也是，总觉得这个时间轴的他更成熟、更能体谅人、更会包容了，或者是他原本就很成熟，只是我一直没有察觉呢？
    第三次模拟考快接近了，学期也即将进入一个尾声，不一样的目前除了高三准备考试的压力之外，其他事情好像都迎刃而解，我的心情不如之前烦躁反而更能心平气和的面对。
    一样是第八节自习课，我翻阅着参考书，不停写着各种题型，进入期末有很多同学一样选择提早去补习班，班上空个几个零星座位，最近总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一样，醒来就是各种科目，振笔疾书，只有睡觉时可以关机休息。
    叩叩！
    有人敲了两下我的桌子，我抬起头，正因为被打断而有点不悦。
    看着眼前的人，我却惊讶地说不出话。
    程子豪拿着自己的参考书坐在我前面的空位上。
    「你怎么在这里？」程子豪以往第八节都会提早去打工，今天却留下来。
    「打工告一个段落啦！我爸已经找到新工作也通过三个月的试用期了，目前还算稳定，大考快到了，差不多也到最后衝刺期啦！」我点点头，程子豪将参考书放在我桌上摊开来，我看着他一行一行的字跡突然觉得很怀念。
    「好久没跟你一起读书，我们以后放学都一起去自修室好不好，而且等到下学期我一定要跟班导吵着要换座位！」程子豪咬牙切齿的说着，我哑然失笑，好久不见的感觉又回来了，从来没有想过我们还可以面对面坐下来这么平和的对话。
    「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回来了，这次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我们相视而笑。
    程子豪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的存在像是冬日的暖阳融化了我心中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