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转瞬即逝的生命

    说真的，这太尷尬了。
    因为，一个情急、忽然就鼓足勇气从二楼跳下来的捲毛小猫，完全说明了凯琪的提议聪明又有效。凯琪说丹尼尔可以在房屋外大喊，说这比丹尼尔闯入火场明智，说这样猫也能听到。这是对的。
    据事后在火场内的消防员们所述，那群等待救援的小猫们，当时就困在二楼猫房，距离窗口极近、但非常非常之高的柜子上头。可以想像事情过程应该是，火警发生，小猫们受到惊吓，一隻跟着一隻往高处窜，找到窗口想跳，结果太高了不敢跳，最后只能缩成一大团、窝起来瑟瑟发抖。
    恰巧凯琪跟丹尼尔在猫房下方争吵。声音往上传。
    估计是听见了丹尼尔的声音，靠在窗口的捲毛小猫忽然就鼓足勇气、从二楼窗口跳下来，跟一楼花园地上的雪堆达成同步，这是个完美的信仰之跃。
    小羊毛没有摔伤，逃生成功。牠的成功鼓舞了牠的猫咪兄弟姊妹们，其他小猫跟着往下跳。不幸中的大幸，虽有些猫给火烧着、烫着、摔了腿，但，一隻都没少。
    所以……这真的非常尷尬。丹尼尔简直是没脸面对凯琪了。
    回饭店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猫舍请他们帮忙照顾包括小羊毛在内的总共三隻猫，另两隻是成年猫，性格温顺亲人，愿意主动跟着凯琪他们走。
    其中一隻是布偶跟英短的混血，貌似对凯琪一见钟情，就要凯琪抱，不肯自己走路，用两爪勾着凯琪的脖子，看上去像宝宝似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写满无辜。
    凯琪在生气。气得要命。丹尼尔只好撸猫，他尷尬至极。卷毛小猫馀悸犹存不停发抖，死窝在丹尼尔的围巾里头，伸出爪尖勾着丹尼尔的衣领，两眼通红。另一隻短毛猫跟混血猫都团在凯琪的大腿上。取暖，舔毛，借此紓压。
    进了房间后，他们忙着给猫咪们准备食物准备水，也没有对话。凯琪用两个缝满假珍珠跟玻璃珠的发圈，吸引了猫咪们的注意力，把自己最爱的宇宙人抱枕分享给小猫，陪猫咪玩，直到牠们的体力消耗殆尽、窝在床上缓缓入睡。
    此处应有一些对话；丹尼尔窘迫地想。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该庆幸，那些猫咪们都逃出火场了。」丹尼尔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
    然而这显然是个负分开场白。不提火场还好，一提凯琪就怒。她离开床，瞪着丹尼尔、示意他们该换个地点说话。她不想扯醒床上刚入睡的那三隻猫。
    丹尼尔垂着脑袋跟在凯琪背后踏进浴室。这浴室够大的了。一独立浴缸、一独立淋浴间、还有一独立厕间。刚好医疗箱就放在洗手檯边。
    凯琪又是一个愤怒的眼神，示意丹尼尔去沙发上。丹尼尔乖乖坐下，让凯琪给他脸上的擦伤做点简单的处理。在瑞士，像他这点程度的小伤，有百分之八五以上的机率会被医院拒收。此处并不盛行浪费医疗资源。
    处理伤口的过程，凯琪还是没说话。直到她重重盖上医药箱的盖子。
    「如果你就那样进去了、然后受伤了怎么办？！」凯琪咬牙质问。怒火几乎实体化在她的背后。那些火焰正在张牙舞爪。
    丹尼尔心虚至极。他的脸颊正隐隐作痛，刚才凯琪给他消毒、可没手下留情。
    然而，这里有些事实，丹尼尔想，他必须说。他现在不说，很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
    「那大概院方会通知你。」丹尼尔乾巴巴地说着，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稳冷静，「因为你是我的紧急联络人。」
    理所当然了。凯琪愣住了。
    「我是你的什么？你再说一次？」
    「紧急联络人。」丹尼尔摀着脸颊，摆出最乖巧、最可怜、最无辜的表情，委屈巴巴地回答：「他们说，要选择你最重要的人做你的紧急联络人。」
    「而你选择我。」凯琪不可置信。
    丹尼尔咬着下唇，从下往上望着凯琪。他真希望自己的表情能更像小猫一些，模仿猫咪大概能保证让凯琪原谅他。大概。
    凯琪瞪着他。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彷彿刚亲眼目睹了世界第九大奇蹟。
    「我在地球的另一端。」凯琪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问道：「而你，居然，选择，我？你有什么毛病？」
    「我爱你。」丹尼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见凯琪揪起眉头，他赶忙补充道：「我是做了个疯狂的决定，但我也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说过了我爱你。假如不填你做我的紧急联络人，我就只能把桃莉写上去。医院不会接受一隻狗来签手术同意书的。」
    凯琪的表情已经超越了震惊。她开始揉脸，使劲的揉。
    「我的天啊。你这是威胁还是什么？你在威胁我吗？」凯琪的音调微微上扬。
    「不！当然不是。这不是威胁。」丹尼尔慌忙否认，「这只是，呃……一个，提议？」
    凯琪放下双手。她盯着丹尼尔，神色变得难以捉摸。
    「一个提议。」
    「是的，提议。」
    「关于什么？」
    关于复合。关于婚姻。关于搬家。关于移民。答案显而易见。
    或者，以上皆是。
    至少有半个世纪那么久吧。丹尼尔的体感时间上，他都老了五十岁。在这微渺又永恆的时间缝隙之中，无人开口。
    就连床上的三隻猫都保持着安静。没有猫睡得打呼。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凯琪喃喃，彷彿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又彷彿非得要丹尼尔给她正确的、保证不变的答案，「我以为，我们……」
    「我们。」丹尼尔重复了这个单字，加强语气，「我们。」
    凯琪回过神，在沙发前、缓缓蹲坐下去。她抱着双膝，将脸埋进交叠的两臂之间。
    「让我想一下。」凯琪轻声道，「我觉得我有点当机。」
    丹尼尔乾笑两声，勉强按捺住拥抱凯琪的衝动。既然凯琪想安静思考，他就不该用行为去干扰凯琪。他想给予凯琪更多的尊重。他想做得更好。
    「为什么啊？」凯琪抬起头，问了一次，再问一次，「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棒了。丹尼尔想着；他等了无数个月，就在等着凯琪给他回答的机会。
    「在我转瞬即逝的生命里，已经有太多人来了又去。」丹尼尔说，定定望着凯琪，「我不能让你也成为其中之一。」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丹尼尔愿意为之奋斗。
    凯琪静默许久。她的神情，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產生动摇、怜惜、等诸如此类柔软的变化。
    「你不想要更好的？」凯琪问，坐在浴室地上、仰着脸凝视丹尼尔。在灯光照映下，她的眼神闪烁着足以撼动宇宙的泪光。
    被撼动的总是丹尼尔。丹尼尔跟他的宇宙。
    「我猜我更想要我爱的。」丹尼尔回答，咬着下唇。他倾身向前、握住凯琪的手，「我不想要更好的、也不想要更容易或者更适合的。我就想要你。」
    凯琪飞快眨了眨双眼，嘴角流洩出一丝笑意。「我感觉到了。你愿意为了我过敏。你为了我爱上猫。你以前只喜欢狗。要我说，这可是背道而驰的大转变啊。」
    「你才知道。」丹尼尔从善如流，接口道：「比起猫毛，你的离开才会让我过敏窒息。我说真的。如果你这次又拒绝我，我真的可能死于过敏，我会去吃一堆坚果巧克力冰淇淋，为了解决我的失恋情绪。或者乾脆收养一百隻猫，然后死在猫堆里，死前最后一秒都在打喷嚏。」
    凯琪被逗笑了。这很难不让人笑场。丹尼尔想，他们两个可能都是浪漫气氛破坏王。
    「但你知道我们还是会吵架，对吧。」凯琪说着，扬起眉毛。
    「我记得你说过我像犬羚。」丹尼尔状似答非所问，实则在宣示忠诚。「后来我查了犬羚这种动物，他们是一夫一妻制，终生爱自己的伴侣。要是另一半死亡，他们也会因为心碎而死去。」
    「但我们还是有许多不能包容彼此之处，」凯琪不置可否。「你有的时候会让我恨不得从你的脸上揍下去、同时又愤恨地发现自己好爱你。」
    听到这，丹尼尔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说你爱我！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
    「……你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凯琪无言以对，「有很多问题在等着我们去解决，比方像是你的分离焦虑、像是我在台湾的母亲、像是讨厌的狗仔跟你那些会疯掉的粉丝……」
    「哦我就当你是答应我了。」丹尼尔匆忙打断凯琪的话。在凯琪似笑非笑的注视中，心虚地补充说：「我跳过了某个重要的过程。好吧。抱歉，不是故意。我就是……你知道我有点容易傻乐。」
    「我一直觉得你傻乐的模样很可爱。」凯琪说了真心话。她从地上站起身，顺着丹尼尔的动作、窝进丹尼尔的怀里。
    这时候，凯琪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