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

    某个夏季的午后，外面突然下起了倾城的暴雨。窗外的蝉鸣声被覆没了，风裹挟着潮热的空气涌进来，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习题的解答，教室里就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一般，沉重而缓慢。
    叶雪城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笔，正思绪游离着。突然注意到走廊上有个瘦小的身影。女生虽然个头不算矮，但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稚嫩，最重要的是，还穿着小学部的校服。
    是占薇。
    叶雪城对于占薇突然出现在自己教室外边，有小小的意外。只见她从窗边探着头，在教室里搜寻了一圈，亮晶晶的眼睛最后锁定在某个地方，透出轻松的模样。
    目光甚至没有在叶雪城这边停留，看来找的不是他。
    叶雪城支起下巴，透过窗户打量着。大概是一个人闲得无聊，她在走廊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了两把伞，一晃一晃。
    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下课。
    教室前排的占菲走了出去。占薇将伞递到了姐姐的手上，对方也不是多领情的神色，说了一两句就转身回了教室。
    叶雪城正出神，突然传来程行知的声音。
    “你都看了一节课了。”
    叶雪城一愣。
    “那个女生看起来有点眼熟啊。”程行知认真地想了想，“是不是你错题集照片上的女生？”
    “……”
    “你上次还骗我是童星？”
    叶雪城见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后，没吱声，低下头继续做题。
    身边的人仍在叽叽歪歪，“我说城哥，事情严重了啊。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萝莉控？”
    第40章 40
    当“萝莉控”三个字落地的时候, 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叶雪城握着笔, 不声不响地坐了好几秒，才转头递给程行知一个“你他妈再敢说下去老子杀了你的表情”。
    程行知噤了声。他回过神来, 嘿嘿一笑。凭借自己对叶雪城好几年的交情, 知道这是对方被戳中要害的表现。
    “好好好。老大，你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
    在叶雪城的心里, 他和占薇一直处于和谐的共生状态里。他感到压抑、时常失眠，占薇带给他可以舒缓情绪的音乐；而她的那些小玩意总是坏，他便帮她修一修。一个提供精神上的服务, 一个提供物质上的服务，是非常合理的等价交换。
    可“萝莉控”三个字就像是幽深寒潭里突然落下的一滴水, 在安然的表面上荡开了徐徐涟漪。
    有一段时间, 他在网上反复查“萝莉控”的意思。解答五花八门，最精简的意思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一句话：对小女孩具有强烈的保护欲和接近欲。
    看起来很邪恶的三个字眼, 竟然贴切地将他的心情总结了一遍。
    他想，萝莉控就萝莉控吧。
    叶雪城原本便长了一张好看又温和的脸，每次占薇碰到什么难题，他都能说出个所以然。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多, 小女生越发信任自己这个颇有好感的大朋友。
    两人渐渐有越来越多的话题。上了大学的叶雪城会跟她聊一聊自己在学校的趣事，占薇总是仰着头很认真地听着，大而浓黑的眼睛闪着盈盈的光，里面装满了纯洁的仰慕。
    叶雪城那时候才知道, 小女孩这种生物，真是非常好骗。
    偶尔，占薇也会说说自己微不足道的小烦恼。
    十一岁的她已经隐约开始了少女的发育，脸上的婴儿肥却稚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嘴唇粉嘟嘟的，娇艳欲滴。因为平时软乎乎的性格，在学校里没少被男同学骚扰。
    有一次，叶雪城无意中在占薇的抽屉里看到很厚一沓情书，他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占薇有点不好意思，“是、是同学给的。”
    叶雪城皱皱眉头，兀自随意抽出一封。占薇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将信封打开，把里面粉蓝色的信纸抽了出来。
    里面的内容洋洋洒洒地写了两页纸，幼稚的笔迹诉说着粗制滥造的句子。什么“你的眼睛比星星还好看”，什么“因为你是数学课代表，所以一打开数学作业，脑海里全部都是你”，什么“我们约好去同一所初中，好吗？”
    这些小学生天天不好好学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东西。
    叶雪城再抬起视线的时候，看见占薇的脸红扑扑的。她原本皮肤就白，单纯的年纪里还不知道怎么收敛情绪，稍微染上一点点害羞，就足以让整张脸的血液沸腾起来。
    他直白地问，“你把这些东西留着，想干什么？”
    “只是觉得……他们写得很不容易……”
    把信随便扔掉仿佛是糟蹋了对方的心意似的，有点不礼貌。
    叶雪城对这个说法不满，顿了顿，状似诚恳地提出建议，“既然你觉得扔掉不合适，不如这样……”
    “嗯？”
    “东西放在我那儿，我替你保管。”
    “啊？”
    这个提议太过无厘头，占薇一脸惊讶。
    叶雪城从小就被父母带着交际应酬，见过各种世面，对于人际往来得心应手。然而这一刻，他却在用自己积累了十八年的智慧和经验，对付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他非常理直气壮，“或者我告诉你妈，让她来保管，你选一个。”
    小占薇委屈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的光忽闪忽闪的，似乎经过很艰难的挣扎才做出选择。
    “还是、还是放你那儿吧。”
    叶雪城将那些信拿出来，放进自己的书包里，还不忘嘱咐一句，“记住，千万不能早恋，听到了吗。”
    占薇点点头，“哦。”
    这样装模作样、毫无顾忌欺负一个小女孩的行为，已经算得上羞耻了。
    可当时的叶雪城完全不这么认为。大概是闲得荒，晚上他乐滋滋地把那些信拿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看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心里的感受只剩下一句话——
    真是服了那些天马行空、作业太少的小学生。
    熬夜看完情书的第二天，叶雪城和程行知一起参加高中同学组织的饭局。其间喝了点酒，朦朦胧胧地，那些写给占薇情书里的句子像是沙丁鱼群一样冒出来，在他脑海里游来游去，毫无章法地转圈。
    这些思绪让人觉得奇怪，顿了顿，他问旁边的程行知，“喂，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和一位比自己小七岁的女生谈恋爱，你怎么看？”
    程行知也嗨了，大声地回到，“什么？！他妈的不是吧！你想找一个小学生当女朋友？！！”
    此时，大家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被“小学生”三个字吸引了过去，纷纷开始打趣。
    “唉，还是城哥有志向！”
    “也难怪进大学这么久，感情生活也没动静，原来人家目标远大，想找更年轻的。”
    “真的服了我的城哥。”
    叶雪城面不改色，自顾自地琢磨一会儿。等他抬头时，恰好对上了正对面占菲的视线。
    女生抿着唇，一双略显冷淡的眼睛看过来，似乎在审视他。
    这犀利的目光看得叶雪城有些心虚。
    酒醒过后，叶雪城只当是自己的胡言乱语，并没有将当时的话放在心上。
    可见证了整个来龙去脉的程行知，却认为事情并不简单。他回忆起那张错题集里的照片、叶雪城上课时盯着女生发呆的眼神、被指出是萝莉控后奇怪的反应……以及，醉酒的叶雪城问年龄差问题的古怪行为。
    不正常，十分不正常。
    他像抓到了什么有趣的把柄一样，兴奋了起来。
    一个无坚不摧的人，突然被找到了软肋。每当看叶雪城不爽时，程行知便开始发挥贱兮兮又让人抓狂的本事。
    “你们家小萝莉上初中了吗？”
    “小萝莉到底知不知道，她的怪哥哥想找个小七岁的女朋友？”
    “怪哥哥怎么看待她以后会交男朋友这事。”
    叶雪城被人纠缠多了，不免感到烦躁。
    某次，程行知一如既往准备跟他开玩笑，他不悦地打断，“你如果再敢说‘萝莉’两个字，老子让你好看。”
    “不说，这次绝对不说。”程行知摆手道，“只是，为了防止斯文败类的你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我想很认真地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国法律规定，和十四岁以下的女性发生性关系，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都算强奸！”
    叶雪城一愣，反应两秒后，终于忍无可忍。
    “……程行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叶雪城平时处变不惊，很少甩人脸色。此时被人一激，怒气一发不可收拾，他抓着程行知的衣襟，往后推了把，眼前的人措手不及地摔倒在地。
    正是下课时间，教室里的学生纷纷回过头来。程行知一脸蒙圈地坐在地上，离他不远的叶雪城面无表情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然后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往教室外走去。
    虽然“萝莉控”三个字和程行知说过的话反复地在脑海里萦绕，虽然他喜欢逗逗她、捏捏她，但叶雪城一直相信，自己对占薇的态度，就是一个年轻男人对待可爱小姑娘的正常态度。
    只是随着占薇长大、可爱娇俏里渐渐漫出勾人的女人味来，他的内心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叶雪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正常，是在她十六岁那年的浴室事件后——
    夜又深了一点，灯光照在叶雪城此时严肃的脸上，柔和的眉目里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占薇脸上的泪迹已干，眼角却还晕开着粉红。她坐在他对面，傻愣愣地听着他将那段过往说完，脸上是难以消化的表情。
    好半晌，才细声细气地问，“你说……你一直有事情瞒着我？”
    叶雪城吐了口气，“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帮你修琴，你妈突然敲门进来，你让我躲进浴室？”
    她愣了愣，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记不记得你妈妈走了后，我很久也没有从里面出来？”
    占薇点点头。
    “你知道我当时在里面干什么吗？”
    他的语气有些凝重，气氛顿时变得奇怪起来。
    占薇摇摇头，等待他的下文。
    “我在里面……干一件正常的单身男人都会干的事。”
    “什么？”
    大概觉得那个词说出来不雅，叶雪城右手动了动，比划了个姿势。